晚上十一点，苏记打烊。

林小军收拾完前厅，跟苏晨打了声招呼就先走了。他最近每天早起跟苏晨练刀工，晚上又帮忙到很晚，眼圈都有些发黑。

苏晨让他回去休息。

明天还有重要的事要做，你别累垮了。

什么事？

练菜。苏晨说，为大赛做准备。

林小军打了个哈欠。那老板你也早点休息。

等林小军走了，苏晨把店门锁好，但没有离开。

他回到后厨，把灶台擦干净，然后从吧台抽屉里取出了爷爷的笔记。

全席·伯远手录。

泛黄的封面上，五个毛笔字工工整整。他翻开笔记，灯光下纸页上有些水渍和油渍的痕迹，像是当年在灶台旁边写下的。

苏晨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看。

这一次，他不是在看菜谱，而是在找线索。

爷爷在周德贵的描述里，是被诬陷偷学旁支秘法后逐出师门的。如果钱海彬真的是幕后黑手，那爷爷的笔记里会不会有相关的记载？

苏晨一页一页翻。

前面几十页是开胃八味和一些基础菜品的配方，都是他看过很多遍的内容。从第六十页开始，是药膳篇，记录着各种药膳食材的配伍禁忌和功效说明。

翻到第八十七页的时候，苏晨发现了一个异常。

这一页和下一页之间，有明显的撕裂痕迹。

他之前翻到这里时没有注意到。因为两页纸紧紧贴在一起，如果不是刻意去看书脊部分，很难发现中间缺了一页。

苏晨小心翼翼地把两页纸分开。

果然——中间被人撕掉了一页。

撕裂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匆忙之中扯下来的。残留的部分只有不到一厘米宽的纸边，上面依稀可以看到几个字的笔画。

苏晨把台灯拉近，凑近了看。

纸边上的字迹是爷爷的。他认得爷爷的笔迹——横平竖直，一丝不苟，但收笔处总有一个微微上挑的习惯。

残存的笔画勉强能辨认出几个片段，

……海彬……不可……

后面的字完全看不到了。

苏晨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台灯又拉近了一些，几乎把脸贴到了纸边上。但残留的纸边实在太窄了，能辨认的笔画有限。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从不同角度照射那个撕裂的边缘。换了几个角度之后，又多认出了两个字，“全席”。

完整一点读来，大概是“……全席……海彬……不可……”

不可信？不可交？不可恕？

后面的字已经永远消失在撕裂的那一页上了。

不是害怕。是愤怒。

爷爷在被逐出师门之后，在这本凭记忆重写的笔记里记下了什么。他写下了钱海彬的名字，写下了不可信三个字。

然后这一页被人撕掉了。

谁撕的？

什么时候撕的？

爷爷知不知道这一页被撕了？

苏晨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继续翻笔记。

第九十三页的空白处，爷爷用很小的字写了一段话。苏晨之前看到过这段话，但当时没有在意。现在再看，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

全席之道，不在技，在德。技可学，德不可伪。若有一天有人以全席之名行不义之事，天理昭昭，终有报时。

苏晨看着这段话，眼眶发酸。

爷爷是知道的。

他知道自己的手稿被人偷了。他知道有人用全席的名义在外面招摇。他甚至可能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没有反击。

他只是默默地回到老家，开了一辈子的小饭馆，把记忆中的菜谱一笔一画重新写下来。

然后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在笔记的角落写下这段话。

天理昭昭，终有报时。

苏晨把笔记合上，双手放在封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