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是在一个下雨天去找周德贵的。

周德贵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离南门菜市场不远。巷子很窄，两边的房子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砖瓦结构，墙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雨天走在里面，头顶上是滴水的晾衣绳，脚底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苏晨撑着一把伞，按照周德贵之前说的地址找了过去。巷子尽头有一扇木门，门口放着一把竹椅和一个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放京剧，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雨声，有一种奇特的和谐感。

他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周德贵的声音。

苏晨推门进去。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饭桌、两把木椅、一个书架。书架上全是关于烹饪的书，有些已经泛黄了。灶台在阳台上，改成了一个简易厨房，锅碗瓢盆排列整齐。

周德贵坐在饭桌旁边，面前放着一壶茶。他看到苏晨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喝茶。

苏晨坐下来。周德贵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碧绿，清香扑鼻。

龙井。苏晨闻了一下说。

你倒是灵。周德贵笑了，明前的龙井，朋友从杭州带回来的。

苏晨喝了一口。茶汤入口清甜，回甘悠长。

周师傅，我今天来是有事想请教您。

我知道你要来。周德贵喝了口茶，美食节的事我听说了。你拿了两个奖，还收到了全国大赛的邀请。

你想知道什么？

苏晨想了想。大赛的流程、规则、评委的口味偏好……所有您能告诉我的。

周德贵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茶杯，看着苏晨的眼睛，问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参加？

苏晨愣了一下。因为被邀请了。而且我想试试。

试试什么？

试试自己的水平。看看我跟全国最好的厨师之间差多远。

周德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只是表面原因。

苏晨不解。

你真正想去的理由，不是试试水平。周德贵的目光变得深邃，你想去，是因为你想知道你爷爷当年走过的路。你想找到爷爷被逐出师门的真相。你想证明全席没有死。

苏晨沉默了。

周德贵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他心里最深的地方。他确实想过这些。美食节上宋维远说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你的来历比你做的菜更有意思。

我不否认。苏晨说。

那就好。周德贵说，知道自己为什么去，比知道去了怎么做更重要。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从最下面一层抽出一本旧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但保存得很好。

这是当年大赛的一些笔记。周德贵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我不是参赛选手，我是裁判。十几年前的大赛，我做过两届评委。

苏晨的眼睛亮了。您当过评委？

当过。所以我了解那个舞台。周德贵重新坐下来，我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大赛不是美食节。美食节的观众是普通老百姓，评委看重的是亲和力和创意。大赛的评委都是行业顶尖人物，他们看重的是基本功、传承和创新之间的平衡。你的药食同源理念是创新，但如果基本功不过关，理念再好也没用。

第二，大赛的赛制很残酷。四轮淘汰，每一轮都有硬性考核。刀工、火候、创意、主题宴席，四个方面都要过硬。任何一方面有短板都会被淘汰。你不能只擅长凉菜。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周德贵的语气忽然变得沉重，大赛的评委名单里，有一个人你必须注意。

钱海彬。

苏晨的心跳了一下。

钱海彬，鼎味坊的创始人，央视美食节目的常驻嘉宾。全国最知名的明星厨师之一。周德贵的声音低了下来，他也是大赛的常任评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