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刀轻轻放在南墙根下，整了整衣衫，站在院门口，假装刚到的样子，扬声道：“哥哥，还没睡呢？”

大先生在屋里一哆嗦，低声对妻子说：“娘子料事如神！他真不白天回来，偏挑晚上！更深露重的，你就不便出去见小叔子了。”

说罢，硬着头皮把茶壶茶碗端到外间八仙桌上，这才转身出门。

他挤出个笑：“子华回来啦？怎么半个多月没着家？是不是你在县城一夜刀杀五命那事儿？哎哟，你还敢在茶饭铺拒捕殴差？咱家可是善户啊，兄弟你怎么这么狠心哪？”

恶淫贼皮笑肉不笑：“哥哥，俩字儿的文章——您猜？”

大先生装傻：“什么俩字儿？”

贼人一撇嘴：“错！错了就是一个‘错’！衙门抓我理所当然，最可恨那帮穷保镖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比官差还凶！白天我不敢回家，晚上溜回来，就想跟哥商量个避祸的法子。”

大先生顺水推舟：“我跟你嫂子琢磨半天啦。”

恶淫贼阴阳怪气：“我嫂嫂疼我，真是贤德的好嫂子呀！”

兄弟俩进了屋，大先生让座倒茶：“子华，壶里还有多半壶呢，你喝点。”

又说，“我这就叫婆子妈妈起来，让厨房师傅给你弄饭。”

贼人摆手：“不渴不饿。哥哥您是文化人，快给兄弟出个主意！”

大先生照着妻子教的词儿说道：“我跟你嫂子商量好了：给你备匹快马，打点行囊，装上五六千两的金银细软，你趁早远走高飞。出去三千里、四千里，隐姓埋名躲个两三年。等苦主上告、县官调任，换了新县令，你这案子就淡了。到时候你才二十出头，咱家诗书门第，给你挑个俊俏的大户姑娘，再带你下苏杭，买两房美妾拴住你——你就纳福享乐，可千万别再出去杀人啦！”

恶贼子华一听，忽然拍案而起：“哥哥！一匹快马、几千两银子——您不心疼？您分明是想灌醉我！谁不知道您是村里绅董，地方保甲都听您的！把我一绑，用家里大车往县衙一送——兄送弟逆，五条命案我必死无疑！到时候百万家产全归您独吞！”他越说越狠，“父母生下咱俩，家产本该二一添作五！你疼妻爱子不顾兄弟，那我也不客气了——你那十三岁的儿子方茂儿，我早杀啦！接着就杀你妻女，再宰光丫鬟仆役，刀刀斩尽，放火烧宅！我远走高飞，咱俩落个家产尽绝！”

他在这儿大呼小叫，西暗间里李氏娘子听得真真切切。、

虽是贤德妇人，也知道这狠贼说得出做得到。

一急之下掀帘而出，指着他骂：“你这狼心狗肺的强盗！我们大人有不对，孩子怎么得罪你了？你哥哥三十多岁就这么一个儿子！你干脆把我也杀了吧！”

恶贼冷笑：“你还想活？我正是来杀你的！”

伸手就抽背后钢刀。

大先生眼见爱子已死，娇妻又要遭殃，心如滚油煎，猛扑到叔嫂中间：“子华！要杀先杀我！”

恶贼左手一把揪住哥哥发髻。

大先生是个文明秀才，哪经得住这个？

被拽得一个趔趄。

钢刀架上脖颈时，贼人却顿了顿：想起自己三四岁没了爹娘，是哥哥一手拉扯大，疼得像眼珠子……

这刀竟没往下落。

后来他被剐时，就因这一念之仁，少挨了六刀。

大先生又急又痛，挣扎着撞他。

恶贼抬腿一脚，正踹在哥哥心口。

大先生仰天倒地，心疼妻子加上这一脚，顿时昏死过去。

李氏娘子见丈夫倒下，扑上去要和恶贼拼命。

贼人闪身一躲，娘子扑空在地，随即背上挨了一刀。

鲜血迸现，八仙桌上的壶碗茶盘“哗啦啦”摔了一地。

这动静惊醒了西暗间睡觉的小姑娘。

恶贼提刀进去。

那五六岁的小丫头聪明伶俐。

见叔叔提刀进来，颤声问：“叔父，您拿刀干什么？我害怕……”

恶贼狞笑：“我把你哥哥杀啦，把你爹踢死啦，又把你娘劈啦！留你这小冤家何用？趁你萌芽出土，我给你连根带叶一扫光！”

小姑娘连声哭叫“叔父”，叫得人心颤，贼人却不理，纵身上了床。

小姑娘吓得缩到床角。

贼人正把刀交到左手，要伸手抓她小辫。

忽听“噗”的一声。

一支飞镖破窗而入，正中恶贼胳臂，顿时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