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诊所后窗那盏灯还亮着。

程漪跑完最后一段清理脚本，屏幕右下角的监控线程定格在绿色。边缘入口还在，但扫描频率比上午翻了一倍，像有人隔着墙拿针慢慢戳，戳一下停一下，不急，却一直没走。

沈露站在打印机旁，把三页解密文件重新装进硬壳文件夹。封条压得很平，标签上写着“79号文件审计日志”，下面是一串时间和设备编号。

“入口暂时没塌。”程漪盯着波形图，“但下一轮扫描要是再加密，我们就没法从这里退了。”

秦墨把加密U盘收进内袋，拉好拉链。

打印纸上的几行字还在他脑子里压着。四次数据覆写，统一临时码，同一台备用分析仪，时间正好卡在许念薇毒素指标异常下落的那两个小时里。

这份日志还不能直接亮出去。临时码锁不住人，覆写动作也需要和物理访问记录、病房监控、仪器校验单一起对上。可它指出了一件事：许念薇病房隔壁那台备用机被人动过，而备用机的设备链，又和临州二院旧院区撤场前的康明医疗维护记录连在一起。

“那就先离开诊所。”

沈露抬头：“去旧院？”

“去临州二院旧院区。”秦墨扫了一眼手机上刚收到的定位，“赵德明说，他能指出当年封闭前后，哪几栋楼还接过外部维护。许念薇也要来。”

赵德明这个名字，是沈露从旧档案里翻出来的。十三年前，他跟过康明医疗的外包维修队，负责材料签收和撤场结算，没进过核心楼，却记得哪些设备被匆匆封存，哪些维护批注后来被人从台账里抹掉。

沈露眉头微皱：“她身体撑得住？”

“医生准她短时间外出，风险告知也是她自己签的。”秦墨顿了顿，“她不进核心区，带着声波干扰器，必要时就留在入口。”

沈露哼了一声，显然不太信许念薇会老实待着。

“赵德明呢？这种人跟着，不嫌碍手？”

“他手里有旧院区的内部线索，也知道康明医疗撤场时留下了什么设备。”秦墨拿起车钥匙，“今天不是去硬碰硬。先确认那里是不是还‘活着’。”

程漪把频谱仪塞进防水箱，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她没喊怕，只是把箱扣反复压了两遍，直到塑料扣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露把文件夹推到桌面内侧：“我留诊所。扫描一变，我给你们打电话。你们要是没信号，我就按备用口径走。”

秦墨点头，没有再多交代。

车驶出巷口时，后视镜里诊所的灯光被街边树影切成几段。秦墨换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旧车，沿支路绕了两圈，确认没有尾随车辆，才接上赵德明和许念薇。

赵德明拎着金属工具箱上车，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他看了眼副驾驶的秦墨，把烟塞回烟盒。

“行，我不抽。你们医生规矩多，喘口气都要审批似的。”

许念薇坐在后排，脸色比住院时好些，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她怀里抱着声波干扰器，手指紧扣外壳边缘，指节泛白。

秦墨从后视镜里看她：“不舒服就说。”

“我又不是瓷做的。”许念薇抬眼，声音不高，“我爸那些事都跟旧院有关，你让我在诊所等消息，我等不住。”

赵德明斜了她一眼：“小姑娘别逞强，里面真要有东西，腿软了我可不背。”

许念薇没看他：“你先顾好你自己，工具箱别掉沟里。”

赵德明噎了一下，低头拍了拍箱子：“这箱子比你们都靠谱。”

程漪坐在另一辆车里，提前到了城西匝道口。两辆车没有并排停靠，只短暂汇合，确认设备和路线后，一前一后往临州二院旧院区开去。

黄昏的光斜打进旧院区入口，铁栅栏上的锈迹被照成暗红色。

秦墨站在警戒线外侧，视线扫过门诊楼外墙剥落的瓷砖。十几年前这里停诊封院，如今空气里浮着潮湿的腐败味，混着某种金属氧化的腥气。他握紧便携式频谱分析仪，指尖触到外壳上凝结的水珠。

程漪蹲在三米外，从防水箱里取出感应器阵列，一个个排在水泥台阶上。她动作很快，指尖按住感应器底部的磁吸片，往墙根贴过去，全程沉默。

“所有金属表面都可能带电传感。”

她头也没抬，声音绷得很紧。

赵德明站在警戒线边，抬头看了看门诊楼漆黑的窗户：“我以前听人说，这地方断电断得干净，连保安亭都搬空了。”

“听谁说的？”秦墨问。

“旧院撤场时的外包维修队。”赵德明舔了下发干的嘴唇，“我那会儿没进去过，只负责跟车和结算。那帮人撤得急，有些设备没拆完。后来有人再问，维修队就没人吭声了。”

秦墨没有接话。

他看着程漪把第六个感应器贴到消防栓接口。频谱仪屏幕上跳出微弱的电流波形。三十米外，门诊楼门厅的玻璃门早已破碎，黑洞洞的门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

秦墨压住呼吸，抬手指向二楼走廊方向。那里挂着一个监控探头，外壳锈蚀严重，支架上结着厚厚的白霜。但镜头正在缓慢转动，朝他们这边拧过来。

“看到了。”程漪站起身，接过频谱仪，指尖在屏幕上迅速划了两下，“不是独立设备。红外触发联动，至少挂着一个中央控制节点。”

许念薇抱紧干扰器，压低声音：“旧院都封了这么久，还能动？”

“能动才麻烦。”程漪盯着屏幕，“没维护还能醒，说明它平时不是死机，是低功耗待命。”

秦墨看着那个锈蚀的探头。它转了大概十五度就停下，镜头正对他们的感应器阵列，玻璃罩底下亮起一点极暗的红光。

“它在确认。”

赵德明喉结动了动：“确认什么？”

“确认我们是不是它要拦的人。”

程漪没接这句话，从箱子里翻出建筑蓝图铺在地上。图纸边缘泛黄，结构线却很清晰，地下一层到地上三层的管线分布标注得极细。秦墨看见图纸右下角印着康明医疗的标识，日期是十三年前。

“图哪来的？”赵德明蹲下看了一眼，“这东西可不好弄。”

“你给的线索。”程漪说，“外包维修队名字对上后，我从旧备份里翻出来的。别装不认识，右下角这个维护批注，就是你说的那批人。”

赵德明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门诊楼南侧走廊，电力还在走。”程漪的指尖顺着一条虚线滑过去，“监控覆盖到三层，但地下室管线断了。从这儿进去，沿消防通道下负一层，能绕开主控区。”

她抬起头，看向秦墨。

“两个选择。硬闯正门，触发监控，看看它用什么拦我们。或者走消防通道，摸进去再说。”

秦墨看了眼天色。太阳快落山了，旧院区没有照明，晚一秒钟进去，里面就更黑一分。

“走消防通道。”他说完，看向许念薇，“你留在入口。干扰器先不进楼，等我信号。”

许念薇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把干扰器抱紧了些：“我听得到你们？”

程漪从包里取出一只短距耳麦递过去：“消防通道口以内信号会衰减，十米内能通。我们下去之后，你只听秦墨的指令。没指令，不开。”

赵德明拎起工具箱，顺嘴嘀咕：“这回总算有人守门了。”

许念薇抬眼看他：“你少说两句，能省不少氧气。”

赵德明被她堵得一怔，扭头陷进了阴影里。

秦墨没有笑。他确认许念薇站在警戒线和消防通道之间，身后是还能撤回去的空地，才带着程漪和赵德明踩着碎玻璃绕到门诊楼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