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红色数字跳动着。

23:58:41。

秦墨站在诊所二楼，备份服务器的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夜色还没散，街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发暗的亮痕。他呼吸压得很稳，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他同时拿起两部手机，一部拨给沈露，一部拨给程漪，都开了免提。

“指令是预载的，二十四小时倒计时。”秦墨对着两部手机说，声音不高，语速均匀，“对方在清场。利用了检查组封存设备期间的权限漏洞。”

听筒里先传来沈露的声音，语速快但清晰：“我看到了。远程连进来了，指令封装得很专业，是定时触发型。直接对抗删除指令风险太大，可能触发更极端的损坏协议。”

程漪的声音紧随其后，背景很静：“公寓这边已经准备好，屏蔽层全开。外面街道我看三遍，暂时没发现尾巴。”

秦墨目光落在倒计时数字上——23:58:02。“方案？”

沈露那边响起键盘敲击声，很密。“我远程操作，把核心数据库，患者病历、内部操作日志、影像备份，通过加密通道切片，传输到公寓的临时服务器。被植入指令的物理服务器必须物理隔离，彻底断网。传输过程我会用多层跳转和冗余校验，但时间窗口很紧。”

“传输需要多久？”

“全部切完传完，预计一小时四十分钟。前提是中途不被针对性干扰。”

秦墨沉默了两秒。窗帘缝隙外，楼下那辆银色SUV的尾灯暗着，车窗里却有一点红光轻轻一明一灭。

“做。现在开始。”

“墨哥，”沈露的声音顿了顿，“就算数据抢出来，那台服务器硬件也不能再信任了。指令可能只是第一层。”

“知道。”秦墨说。他拿起拨给程漪的那部手机，关了免提放到耳边，“程漪，你负责接应沈露的数据流，确保公寓端存储安全。传输期间保持外围警戒，有任何异常，不一定是人，包括网络信号波动、附近电子设备异常启停，立刻同步给沈露和我。”

“明白。”程漪回答得干脆。

秦墨挂断程漪的电话，拿起另一部。沈露还在线，背景音是持续的数据流嗡鸣。

“沈露，传输交给你。我这边需要联系林既明，申请市一院封存设备的临时调阅。”

“现在？”沈露那边的键盘声停了一下，“他们可能正盯着你。”

“所以不能等他们把路堵死。”秦墨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朝下看。夜里的街道空旷，只有几个行人慢悠悠走过，“那台旧PT-7800项目的服务器硬盘，还封存在设备科仓库。如果真有原始数据残留，那是最后的机会。等他们反应过来开始物理销毁，就没了。”

沈露没立刻接话。片刻后，键盘声重新响起。

“需要我做什么？”

“保持通讯畅通。我拿到硬盘后，可能需要你远程做初步的完整性扫描，确认没被植入后门。”

“可以。你小心点，别一头扎进去。”

秦墨结束通话。他站在窗边没动，看着楼下街道对面一家便利店门口，有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那儿抽烟，抽得很慢，眼睛没朝诊所看。

太刻意了。

他转身走回桌边，拿起第三部手机，那部只用加密协议联络的。他点开与林既明的对话窗口，上一条消息还是两天前。他打字，手指落得很稳：“涉及患者隐私数据抢救，需临时调阅已封存设备HDD-2017-05批次中非涉密分区，申请两小时窗口。可接受你方人员在场。”

发送前，他拇指悬在屏幕上，半秒。

然后按了下去。

消息显示送达。秦墨没等回复，把手机揣进兜里，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灰色的防震硬盘盒，塞进随身背包。

这一等，就是一夜。

公寓里窗帘拉得很严，只有屏幕的光映在沈露脸上。

她面前并排三块显示器：左边是远程连接诊所服务器的终端界面，红色倒计时缩在角落；中间是加密传输的控制面板，进度条缓慢爬升，目前卡在百分之八十七；右边是网络流量监控，几十条波形图起伏波动。

程漪坐在靠窗的矮柜旁，手里拿着一个高倍望远镜，镜头贴着窗帘的纤维缝隙。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二十分钟，肩线绷得笔直。

“进度九十二了。”沈露忽然说。

程漪没回头：“楼下那辆灰色轿车还没走，停了超过四十分钟。车里两个人，没下车。”

“记下车牌。”

“记了。”程漪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后颈，走到沈露侧后方看屏幕，“传输顺利吗？”

“暂时。”沈露眼睛没离开监控波形。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右边屏幕上，一条原本平稳的波形突然剧烈抖动，紧接着旁边两条辅助信道也出现异常脉冲。

键盘敲击声骤然密集。

“对方发现了数据流。”沈露说，声音压得很平，但语速快了一线，“在试探。不是直接阻断，是在摸加密层的边界，想确定我们用的协议和路径。”

程漪看向传输进度条，百分之九十三。“要停吗？”

“不能停。”沈露右手在键盘上飞快输入指令，左手已经摸向旁边一个物理开关，那是控制公寓外置天线阵列的备用切换器。“传输完成后立刻物理更换接收端网卡地址。现在干扰他们。”

她按下回车。

中间屏幕的传输进度条猛地向前跳了一截，同时右边监控屏幕上，那几个异常脉冲波形突然被引向另一组虚拟端口。沈露预先部署的蜜罐系统开始吐出伪造的数据包，像撒出一把诱饵。

进度百分之九十六。

程漪已经从柜子里取出备用的硬件网卡，蹲到主服务器机箱后，手放在机箱盖卡扣上，等着。

“咬钩了。”沈露盯着屏幕。异常脉冲果然被蜜罐吸引过去，开始对虚拟端口发起密集的探测请求。她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被挑衅后反而冷静下来的弧度。“反应真快。”

百分之九十八。

蜜罐系统的报警日志开始刷屏，记录着攻击流量的特征。沈露扫了一眼，眼神微凝，某些包头结构和跳转模式，她好像在哪见过。

百分之百。

传输完成指示灯亮起，绿色的光。

几乎同时，沈露左手按下了那个物理开关。诊所那边，备份服务器的网络连接被远程触发的硬件继电器彻底切断，从物理层隔断。

右边监控屏幕上，针对加密通道的试探性刺探，在失去目标后迅速演变为一次强力的拒绝服务攻击。海量的垃圾数据包砸向已更换标识的虚拟端口，被蜜罐全数吞下，导向一个黑洞地址。

公寓里安静下来。

只有服务器风扇还在转。

沈露向后靠进椅背，呼出一口气，肩膀的线条却还绷着，没松。她快速检查备份数据的完整性校验，七组校验码全部通过，匹配。

程漪已经换好了网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沈姐，刚才他们已经摸到加密层边界了。也就是说，他们是不是能从刚才那条传输通道反查到公寓这边？”

“暂时查不到。”沈露关掉蜜罐系统，开始清理传输日志，“他们最后咬住的是蜜罐放出去的虚拟端口，攻击被引到跳板节点就断了，拿到的最后地理标签也是假的。真要反查，得先突破我们留下的那层假路由。”

程漪没完全松气：“那也只是暂时。”

“嗯，只是暂时。”沈露顿了顿，“对方这次用的手法，和之前攻击诊所数据库的像，但更老练。资源也不一样。”

程漪看着她：“不是同一拨人？”

“不好说。”沈露摇头。她拿起手机，刚要拨给秦墨，手机先震了。

秦墨打来的。

沈露接通，按了免提。“数据安全落地。但对方动作很快，传输最后阶段被盯上了。诊所服务器已硬隔离。”

听筒里传来秦墨的声音，背景音很低：“收到。林既明还没回，我等批复。”

“你一晚上没睡？”

“睡不着。”秦墨声音平稳，“你那边先守住数据。”

通话结束。沈露放下手机，看着屏幕角落里那份蜜罐捕获的日志摘要。光标在“关联节点地理标签估算”那一行闪了闪，后面跟着一个模糊的坐标范围。

她没点开详细报告。

先等秦墨回来。

上午九点十七分，秦墨的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林既明发来一张临时调取查验单的电子回执，下面紧跟一句话：“设备科现场有检查组科员在场，两小时窗口，从进仓库起算。只查验，不外传。”

秦墨看完，拿起灰色防震硬盘盒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