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凉意还没散尽。

街对面那辆灰色面包车还停在老位置，车头对着诊所。驾驶座车窗降着一条缝，排气管吐出淡淡白雾，散得很慢。

秦墨站在玻璃门内，隔着帘子缝看了一眼。

车里有人影动了动，却没人下来。

他没有去碰门锁，也没往外迎。那辆车明晃晃停在诊所对面，对方不是为了躲藏，而是等诊所里的人先慌，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秦墨也在等，等车里的人把上门的名目亮出来。

几分钟后，侧门滑开。

下来两个人，深色夹克，公文包，胸前挂着黑色记录仪。脚步不快，径直往诊所门口走。

秦墨提前拉开玻璃门，站在门内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不热情，也不躲闪，刚好能看清对方的脸。

走在前面的男人四十出头，脸盘方正，先看秦墨，再扫候诊区。

“秦墨医生？”

“是我。”

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对折通知函，递过来。右下角的公章很红，“市医疗卫生机构运维质量联合检查办公室”几个字压得很实。下面几行条款写着突击性、全覆盖、预通知即视为送达，句句都没给人留空。

“我姓王，这位是李工。”男人指了指身后已经举起记录仪的年轻人，“按年度工作安排，加上近期系统提示，我们来做辖区机构运维抽查。今天先做预查和告知。”

记录仪红点亮着，从门口牌子扫到候诊区，又扫过墙上的宣传栏。李工动作很规矩，规矩得像提前练过，连抬手角度都很稳。

秦墨看着镜头，语气不高：“候诊区有患者隐私视野，拍摄先收在前台范围，可以吧？”

王工看他一眼，点头：“可以。李工，注意一下。”

李工没说话，只把镜头抬了抬，避开治疗区门帘。

沈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窗边。她肩线比平时绷，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收着。她看着李工手里的记录仪，也留意着门外那辆车。驾驶座里还坐着一个人，始终没下来。

王工走进候诊区，先看墙上的执业许可证，再看消防检查记录，最后停在角落那台登记患者信息的旧电脑前。

“秦医生，麻烦把诊所所有设备的采购合同、维护记录、使用日志给我们看一下。尤其是数据处理类设备。”

秦墨从柜台下方取出文件夹，放到茶几上。合同、季度维护记录、系统自动生成的访问列表，都提前复印好了，规规整整，没有多余话头。

王工没急着翻，只用掌心压着文件夹，轻轻敲了两下。

“最近系统里有些提示，指向数据流异常。有些机构图省事，拿诊疗电脑处理别的东西，甚至自己搭小服务器。上面盯得紧，我们说话直，秦医生别介意。”

“诊疗数据都在加密病历系统里，访问有日志。”秦墨站在茶几另一侧，“您要核数据流异常，得先给我具体条目和时间点。不然我这边没法对。”

王工笑了笑，笑意很浅。

“正式检查时会有清单。今天先摸个底。再说说你们的备份，网络安全这块怎么做？”

“每日增量备份到本地加密硬盘，每周全量备份到合规云存储。基础防火墙，定期更新。”

秦墨答得很顺，像在念一段早就备好的流程。

王工点点头，并不意外，也没打算放过。

“数据处理设备平时谁管？有没有专门负责的人？”

话刚落，处置室门帘动了一下。

程漪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她没直接走向秦墨，只停在两步外，目光很快扫过王工和李工。确认两人的注意力还在秦墨身上，她才轻轻咳了一声。

秦墨转头看她。

程漪抬手，食指在太阳穴旁极快地敲了两下，又指了指自己的口袋。两人目光只碰了半秒，她就低下眼。

“秦医生，上一季度的耗材盘点表，我放您桌上了。”

她声音很稳，听不出异样。

秦墨收回视线，对王工说：“稍等，我拿一下相关文件。”

他转身进了处置室，拉上门帘。

帘子一合，外面的声音被隔开大半。程漪立刻靠近，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那段日志我截下来了，哈希值和元数据都在U盘里。”

她从袖口滑出一个银色小物件，塞进秦墨手里。

“别现在看，等他们走。”

U盘贴着掌心，冰凉。

秦墨握住：“外面呢？”

“驾驶座那个人一直看手机，像在等消息。王工问备份的时候，眼神往治疗区飘了一下，应该怀疑里面有别的终端。”程漪语速很快，“我清了临时文件，但Veracrypt分区头还在。真用专业工具扫，能看出来这里有过加密卷。”

“覆盖来得及吗？”

“来不及。完整覆盖两个小时起步。”程漪摇头，“我只能抹访问记录，做成‘删过但没格式化’的样子。懂行的能看出不对，但至少不会当场炸。”

秦墨把U盘放进衬衫内袋。

“先出去吧。”

两人回到候诊区。秦墨拿起桌上的耗材表，递给王工。

“这是近期物资流向，您可以核。”

王工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像是在看纸，眼神却一直留意秦墨的反应。

“秦医生，明天上午九点，正式检查组会到。你和设备管理员都要在场。所有相关设备，尤其是计算机和存储介质，先保持现状。不要格式化，不要卸载，不要做异常操作。”

李工手里的记录仪还亮着，镜头压在前台和候诊区之间。等王工说完，红点才慢慢暗下去。

“我们配合。”秦墨说。

王工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正式组里会有医疗信息化方面的人，可能做进一步技术检测。请理解。”

两人穿过街道，上了那辆灰色面包车。

车没立刻走，只缓慢挪到斜对面另一个车位，车头依旧朝着诊所。

门一关，候诊区立刻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声都显得刺耳。

沈露从窗边转回来，声音压低：“记录仪一直开到上车才关。驾驶座那个人没下来，全程在发消息。”

“他们只是来探路。”秦墨转身往处置室走，“程漪，说重点。”

帘子拉上，处置室里的灯光像一下收紧了。三块屏幕亮着，代码和日志交替滚动。程漪坐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个窗口。

“找到了三段。”她把光标停在检索结果上，“索引标着‘原始记录-未剪辑’的实验视频，路径指向一个已经失效的内部服务器。我把哈希值和关联元数据抓出来了。”

中间屏幕展开一段日志。字体很小，关键行被她标成黄色。

程漪点着其中一行：“创建时间，2017年5月11日。修改时间，5月12日下午三点零七分。修改者终端编号ZSRESEARCH-047。”

秦墨俯身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程漪又翻出另一段文本。那是被覆盖前残留下来的备注，字迹乱，但大意还能看清：实验组3号动物，注射后两小时出现头部不自主震颤，重复三次。

下一行被改成了很整齐的模板句：行为学观察无特异。

沈露看着时间戳：“和前面那批被改过的记录，挨得上。”

“挨得上就够了。”秦墨看着屏幕，“ZSRESEARCH-047这个编号，前缀是总院行政支持序列，RESEARCH挂在研发支持下面。和我们之前见过的ZS_JY、ZS_LW，是同一套序列。动手的不是实验技术员，是行政秘书岗。”

程漪没接话，手指已经飞快敲起键盘。她调出内部通讯录和门禁残留日志的关联检索，进度条慢慢往前爬。

沈露问得很直接：“秘书岗的人，怎么能改这种备注？”

“要么权限给得太大，要么有人替她开了口子。”

秦墨说到这里停住，视线落在程漪的屏幕上。

进度条跳满，一条记录弹了出来。

终端ZSRESEARCH-047，2017年5月12日当日绑定登录账号：liuwen。

姓名关联确认：刘雯。

部门：院长办公室行政秘书科。

房间里静了几秒。

“刘雯。”秦墨念了一遍，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