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沉，诊所后窗只剩一层灰暗的余光。台灯从侧面照下来，在简易实验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秦墨关好内外间的门，程漪已经戴上了手套。

她从冷藏盒里取出那支贴着标签的微量样本管，动作放得很轻。台面上摆着几样仪器和试剂盒，都是诊所应急储备里凑出来的，不够精密，做初步定性倒也够了。

“显色反应加薄层色谱比对。”程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如果和我咨询的结果吻合，会有特征颜色和比移值。”

秦墨点点头，退开半步，给她留出操作空间。他的目光落在旁边那张“渡鸦”单据残片上。单据摊在干净的滤纸上，边缘污渍在灯光下显出暗褐色的油润感。

程漪用毛细管吸取极微量的残留物溶液，滴在反应板上，再加入试剂。几秒钟后，液滴边缘泛起一种不正常的蓝绿色，向中心晕开。她盯着颜色变化，迅速将另一份样品点在色谱板上，放入展开缸。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诊室里只剩仪器低鸣，和两人几乎屏住的呼吸。

程漪先看反应板。颜色已经稳定成一种特有的靛蓝。她转向展开缸，取出色谱板，移到紫外灯下。几条色带清晰浮现，其中一条的比移值与标准品完全重叠。

她摘下手套，手指有些凉。

“……是硫代磷酸酯X-7型中间体。”程漪的声音更低了，像在陈述一个不该被听见的事实，“列在《严格管控化学品目录》第三类。非法合成神经毒剂的关键前体。”

秦墨的视线从单据上抬起。

“管控等级？”

“未经许可持有、运输即涉嫌犯罪。合成路径明确，可通过两步简易工艺转化为甲胺磷类神经毒剂，和中毒案毒理报告里的毒物特征吻合。”

秦墨拿起“渡鸦”单据，凑近灯光。污渍的边缘在放大镜下呈现细密的颗粒感。他用眼神询问程漪。

程漪换上一副新手套，用洁净棉签极轻地擦拭污渍边缘，将棉签头浸入另一份检测液。同样的蓝绿色再次泛起，只是更淡。

“成分一致。”她说，“单据上的污渍，和仓库桶内残留，是同一种东西。”

秦墨沉默了几秒。他取出手机，调整角度，拍下反应板的颜色、色谱板的紫外荧光图像，以及单据污渍的特写。照片加密，发送给沈露的指定信道。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

程漪开始整理仪器，动作依然轻，但秦墨注意到她摘手套时，手指有几乎不可察的微颤。

“这东西，”秦墨开口，声音平稳，“市面流通几乎为零。能接触到、并需要‘渡鸦’这种夜间小组来转运存放的，来源很窄。”

程漪将样本管重新封好，放回冷藏盒：“要么是内部监守自盗的研究机构，要么是……有能力拿到合规批文，但用于不合规途径的工厂。”

秦墨没接话。他把单据残片小心夹进密封袋，收好。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远处街灯开始陆续亮起。

手机震动。不是沈露的回复，是许念薇的讯息：地方定了，发你定位。我现在出发。

茶室在一条僻静小街的二楼，临窗卡座用竹帘半隔开。秦墨到的时候，许念薇已经在了。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还有一张她自己手绘的时间线图。

她抬头看了秦墨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压着很紧的凝重。

秦墨坐下，简短地说：“确认了，高度危险，和中毒案毒物直接相关。严格管控品类。”

许念薇点了点头，像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期。她把笔记本推过来，手指点在其中一页铅笔字迹上：“这是我母亲最早记下‘类似化学气味’的时间。”

秦墨顺着看过去。日期是七年前的四月。

他盯了两秒，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最早这一条，落在七年前四月。离许氏和鑫康的合同，早了三年零五个月。”

许念薇抬眼看他，没有接话，只把笔记翻到后面几页。纸页间夹着她自己补的标记，红笔圈着几个重复出现的词。

“‘非标货车，无标识，后半夜进后门’。”她的声音很平，连尾音都压得很直，“这条，比合同早了三年零七个月。”

秦墨的目光在时间线图上移动。许念薇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气味记录、货车目击、以及母亲写下的“夜鸟声吵”“车灯晃过树林”等描述。点状分布，间隔不规律，却贯穿了从七年前到最近的时间轴。

“看这里，还有这里……”许念薇的指尖划过几个相邻的标记，“每次气味记录后不久，都有‘夜鸟’或车灯的备注。她当时只觉得吵，现在想想，笔记里这个总跟夜车一起出现的‘夜鸟’，会不会指的就是那支半夜跑仓库的转运小组……”

“渡鸦。”秦墨接话。

他拿出手机，调出刚刚拍摄的检测结果照片，放在桌面上让她能看到：“七年前四月那条记录，离合同窗口期还远。现在这份结果也对上了。那阵味道，和今天测出来的是同一类前体留下的痕迹。仓库第一次留下这种气味，时间就卡在那一年。”

许念薇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蓝绿色斑块，看了好几秒。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和托盘轻轻磕碰出一点声响。

“所以，”她声音发紧，但依然控制着音量，“我家的仓库，七年前就被人盯上了？”

“至少那时候已经开始用了。”秦墨把手机收回去，“合同只是后来挂上的壳。更早的那次，才是最先落下来的手。”

这时，他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是沈露。秦墨接通，按下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