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秦岭回东海已经是第三天早晨。沈山河在副驾上翻着灵玉简的拓印本，是秦望岳在离开训练场之前连夜用灵械扫描仪扫下来的。扫描仪是秦家自己研发的，能把玉简里的灵脉纹路一毫不差地转化成可视的封印结构图。图铺满大概一平方米，全是密密麻麻的层级指示线。拓印本在副驾上摊开的时候占了整条副驾座，纸边搭在排档杆和车门扶手上。拓印的纸是秦家自己造的灵纹纸，纸里掺了秦岭灵泉水，印完之后封印纹路会在纸上保持活态大概两周。两周内纹路不褪，但纸会慢慢变干变脆。沈山河用手指沿着第五层的灵脉真空层虚画了一圈，指尖在纸上留了一道很淡的折痕。刑天的冢一共有七层封印。第一层是地壳的天然岩层，第二层是大禹部下用灵械切出来的封门石板，第三层是黄沙隔层，不是一般的沙子，是被火烤过的高密度石英砂，第四层是血誓阵，对，和血族维克多的血誓阵同源但更古老，大禹时代就有血誓，第五层是灵脉真空层，这个最要命，任何修士进入这一层都会被剥夺半数以上灵力，第六层是干戚，斧和盾的实体所在，刑天肉身在第六层被封印，但魂在第七层，第七层冢心，第二块山河社稷图碎片。七层叠在一起看，不是竖着一层压一层，刑天冢的封印是螺旋向下的。每一层都在上一层偏西的方向往下折。大禹的设计没有把人封住就完了，把魂往下引，让怨气自己转圈，转到第七层的时候动能就卸光了。

第五层灵脉真空，进去之后灵力剩不到一半。沈山河把图给陆清寒看。她在开车，往纸上偏了一眼。纸上的第五层被标注了一个红色的空圈。秦望岳用扫描仪的时候给真空层空圈留了标注：灵力保留率百分之四十二至四十七。看了一眼之后她把视线移回路面。前面一辆货车拉了满车活禽，车尾的铁笼子往外飘细细的白绒毛。只剩鸡毛。鸡毛飘在高速公路上空被前车的尾流吸着转了一圈，然后落进路面上某个看不见的缝里。

第六层干戚。邢天的斧和盾是实物，如果破晓唤醒了他的魂，干戚就会从第六层飞出去。南极冰下神殿的冰层再厚也扛不住干戚。远古叛神的斧裂冰峰，维克多的血誓网撞上一击就全断了。陆清寒把方向盘往右绕了一下，避开前面一只被碾过的鸡毛笼子碎片。碎片在路面上闪着极刺眼的反光。

那必须赶在破晓碰到第七层之前进去。我已经有第二块碎片的感应，它说他在叫醒我

谁在叫醒它？

刑天的魂。魂没有坏人，只剩怨。怨了几千年一直憋在第七层。破晓在外面用灵械放大怨气的频率，魂被吵醒了。醒了之后，魂以为外面还是黄帝。它分不清黄帝和九鼎的区别，在它眼里都是镇压它的人。第二块碎片一直在安抚它，让它睡着不乱动。但安抚了这么多年碎片自己快碎了。我得进去，把第二块碎片重新校准。让魂继续睡，然后封印重新稳定。沈山河说的时候把手掌心翻过来。手心纹路在秦岭拓印本的反射光里闪了一下，是一种回应。秦岭感应中转站把撒哈拉碎片的信号传了过来，信号在拓印本的灵泉水纸面上被二次放大。

那就是要你一个人下到第七层？

对。第五层以上可以有同伴沿途支援，但从第六层到第七层只能是我。干戚只认山河社稷图，没有碎片的人靠近会被斧锋和盾压碎。他用手在拓印本上点了点第六层的位置。第六层上秦望岳画了两个小圈，一个斧形，一个盾形。两个圈之间的距离极近。盾护斧。斧在盾后。

车驶过东海收费站。收费站的横杆抬起来的时候在车顶刮了一道很细的吱，横杆的橡皮套老化了。老城区的街景在车窗外一层一层地铺回来。过收费站第一个路口右拐就是老城区。先是老李的包子铺，还在蒸第三屉。蒸屉的竹笼盖往上一顶一顶地冒白气。蒸屉旁边的窗台上放着搪瓷缸，老李自己的。不是给客人的。然后是花姐的酒吧，霓虹灯修好了。昨晚上修表店的老师傅闲着没事帮她换了个新变压器。悠然时光四个字全亮了。亮法和之前不一样，字比另外三个字暗了大概三分。修表师傅觉得太亮刺眼，故意把电流调低了半格。花姐没意见。然后是修表店，表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然后是张小刀的摊子，有个客人在挑灵材。那人看脸是外地生客，但手上功夫老到，挑灵材的时候不用眼看，用手摸。摸灵材的手法和老张头摸自行车轴承一个路子。然后是小李的修车铺，老张头今天没出摊。工具箱的绿铁皮反扣在人行道上。他人不在，但工具箱在。工具箱在就等于他在。他可能去了秦岭的什么地方给人送灵械辐条，也可能在楼上用灵材铁盒做别的东西。工具箱上的绿漆皮掉了一块，掉漆的位置和他每次打开工具箱时拇指按的地方正好对上。

灵管局会议室。赵苍松、姜初九、陆清寒、柳如眉、沈山河，五个人。五把椅子。加了一把折叠椅，后勤处老范专门擦了。折叠椅的坐面上有一个浅圆印，是上次肉包吃饭坐的时候屁股压出来的。肉包重。印子消不掉。

刑天冢，撒哈拉。赵苍松在桌上铺开北非地图。他的手在铺地图时把边上一个小钉给碰歪了。钉子没有地图钉，许墨言上次测螭龙封印震动频率时扎在桌上的参考点。利比亚以南，阿尔及利亚东南，尼日尔以北，边境交界的无人沙海区。图上有一个手标红圈，干河谷底。红圈是用灵材朱砂笔画的，灵材朱砂画在普通纸上会微微往外洇，洇一圈之后颜色稳定。赵苍松画红圈时下笔偏重，朱砂洇到了地图纸的纤维里，从背面也能看到淡淡的红。破晓在沙丘背面扎了营地，一个灵械发掘小组。只剩考古组。领队是梅林·艾默生的人，炼金协会的。炼金协会擅长从上古封印中提炼灵材，他们对刑天的魂不感兴趣。破晓要魂，梅林要肉，刑天的肉身是远古炼金术至高素材。两边合作，魂归破晓，肉身归炼金协会。

怎么进？

非洲线由灵管局对外合作部主任，也就是你，去跟北非散修接头。花姐收到的灵材邮件来自一个叫易卜拉欣的埃及散修，他在开罗以南有一个小铺子。表面卖旧纸莎草画，暗线是上古灵材古物鉴定。他在干河谷边缘发现过破晓的灵械监控站，但被对方发现后逃走了。他知道一条仅凭他个人的线索打不开的密径。易卜拉欣现在在被破晓追捕，躲在阿尔及利亚边境绿洲，你们得在破晓找到他之前，把他接出来。找到他之后，他会给你们那条暗河图。

沈山河把地图上开罗的位置点了一下。指尖落在尼罗河东岸，老城区那块土黄色公寓楼密集的地方。从开罗往南到绿洲，地图上大概六七百公里。大部分路段没有公路，只剩沙漠。他把指尖从开罗往南拖，拖过尼罗河谷，拖过法尤姆绿洲，拖进西部沙漠。指尖划过时地图纸发出很细的沙沙声，北非地图纸在东海潮湿的空气里受潮了。纸面上鼓了一层很细的水皱纹。

我一个人？

不止。秦望岳跟你一起去。他已经主动说了，石剑先放一放。撒哈拉的事比手位要紧。另外林半夏也会跟你们从荆州出发，她已经把药品备齐送到东海。灵脉在第五层真空层会出问题，不进第五层的人不知道真空怎么处置。林家医道里有一类灵液专门针对灵力见底的修士应急恢复，半夏带的就是那种。赵苍松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热不凉。他放下缸的时候缸底在桌上压了一声极闷的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