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老张头的修理
作品:《 九鼎》老张头的修车摊在老城区和码头之间的一条斜街上。斜街不长,从头走到尾大概三百步。街两边都是老房子,一楼是铺面,二三层住人。铺面卖什么的都有:五金、粮油、渔具、寿衣、还有一家开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修表店。修表店的老师傅眼睛花了,修表的时候要戴两副老花镜叠在一起。老张头每次路过都说:您这眼镜比我这扳手还厚。
老张头的修车摊没有铺面,人行道上的一个角落。一张折叠桌、一把折叠椅、一个工具箱。工具箱是绿色铁皮的,四个角全磕瘪了。里面装着他四十年来攒下的所有工具,活动扳手、内六角、链条钳、补胎锉、气筒。还有一样不是修车用的,一把灵械调试器。灵械调试器藏在工具箱最底下的夹层里。夹层是铁皮隔出来的,不到两指厚。没人知道那个夹层。连花姐都不知道。
他的修车摊今天没什么生意。上午修了两辆自行车,一辆是链条掉了,一辆是后轮辐条断了三根。链条掉了那辆是老街坊王婶的,王婶在菜场卖水产,每天蹬三轮进货。她三轮车的链条是老张头修的不知道第几百次了。老张头一边修一边骂:婶儿,您就不能换条新链子?这链子比我岁数都大。王婶说:换新的要钱。
辐条断了那辆是送快递的小李的。小李骑电动车送快递,不是自行车。但他那辆电动车的后轮辐条松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在一个减速带上断了三根。他来修的时候手机还在响,平台催单的声音没停过。老张头把三根辐条换了,收了五块钱。小李说谢谢叔,然后电门一拧走了。辐条在阳光下转了不到十圈就在下一个减速带上又被震松了一根。老张头看着他的背影,没出声。然后他从工具箱最里面摸出了一根他用废掉的灵材辐条,是灵管局早些年报废的灵械轴承辐条。他把这根辐条放进专门存废材的铁盒里。小李下次再断,这根辐条够他用二十年。
下午三点。太阳斜到了斜街的西面。修表店的玻璃窗把阳光反射到老张头的摊子上。折叠桌的桌面上铺了一层亮白色的光。老张头摘了老花镜,把工具收了收,准备收摊。这时候一个人站在了他的摊子前面。
沈山河。
张叔。他手里拎着一样东西,没有来修车的,把一把折叠椅放在老张头的摊子边上。然后坐下。有点事想请教你。
老张头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他的手在工具箱边上停了一下,是习惯。修车之前要先把手擦一擦。他虽然不修车,但手还是脏的。他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说呗。
你以前是金丹期。
老张头的手没停,从工具箱里拿了一把活动扳手出来。要手里有点什么。修车修了四十年的人,手里没有工具的时候会觉得少了什么。谁跟你说的。
小刀。他说你以前在西北,金丹期。被玄清门的三个人堵在戈壁滩上,废了三条灵脉。三刀。一刀在丹田左上角,切断了主脉的上升通路。一刀在后背灵台,斩了聚灵根。一刀在小腹气海,绝了凝丹的可能性。从金丹掉到筑基。从筑基掉到炼气。炼气都稳不住,灵脉一直在漏,到现在只剩炼气两层。
活动扳手在老张头的手里转了一圈。扳手的尾部在太阳底下反了一道白光。
小刀那小子,嘴上没把门的。他漏了多少人?
不多。花姐。你。铁算盘。就几个散修。
老张头把扳手放在折叠桌上。扳手和桌面之间的撞击声很轻,但他放下去的力不小,金属管桌面被压出了一个很小的凹坑。你找我没有问玄清门,来问有什么办法能护住丹田,不被废。你评估测试,灵脉全干了。我干了四十年。全干之后重新生成的力量比别人扎实,但丹田旁边会留下一个结节。结节不好,长到一定大小就会自己成一条支脉。支脉和主脉对冲的时候人会在战场上失去半秒。你的结节长到多大了。
黄豆。
什么情况下长的?
极限测试。灵脉推至全干。
老张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看着沈山河的丹田位置,用一种比灵视更准的东西:四十年被废灵脉的经验。他知道被废过的灵脉流经哪里会留下疤。他知道结节的生长轨迹。他知道在什么情况下结节会缩,什么情况下会炸。
缩结节的方法没有不运转灵力,慢运转,慢到灵脉结节感受不到你还在用它。每次练功的时候不要从丹田往上推,从手指尖往回收。倒灌。倒灌的时候灵力是在往中心聚,结节的感知方向是往外散的。倒灌骗过了它,它以为你不运灵力,其实你在运。
倒灌能维持输出吗?
不能。倒灌只养灵脉,不是战斗用的。战斗的时候还是正常输出。但每天早晚各倒灌一次,每次十五分钟。三个月之后,结节就会从黄豆缩回石子。然后半年之后缩到半粒。再往后,他忽然停了。手里的扳手不转了。再往后就看造化。我,就卡在这一步倒灌了四十年,没缩下去。因为玄清门那三刀,刀口上的灵力至今还在我灵脉周围游走。我缩了,它又撑开。撑了四十年。
他把裤腿卷上去。沈山河看到他小腿后侧有三道很苍白的旧伤。只剩刀痕本身。三刀的位置,丹田左上方。后背灵台。小腹气海。三条刀口不渗血,但在发着很淡的光,老张头的灵脉在四十年里一直在对抗这三道外来刀气。灵脉每一次试着恢复,刀气就把恢复的路切断。反复了四十年。刀口的边缘都磨钝了,但依然在。
但你没有变成凡人。你还在修。
修,修车也是修。修仙也是修。修车的人收五块钱,修仙的人收命。老张头把裤腿放下来。裤腿的布料磨得发亮了,穿了几十年之后洗了太多次之后磨光的那种光。
我修的不是命。我修的是,
是什么?
沈山河看着老张头的工具箱。工具箱的绿色漆皮底下还有一层旧漆,更早的颜色,认不出是什么了。他用手指蹭了一下漆皮,蹭掉的没有漆,上面那层伪装的绿色。底下露出来的是暗金色。极旧极暗的金色,大概四十年前喷上去的。那时候老张头还不是修车的。那时候这把箱子里装的是灵械用的东西。
我在找一个答案。要护的人那么多,护得过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