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裂痕
作品:《 九鼎》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姜初九把那句话说完之后,把眼镜放在桌上。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手抖的时候从袖口蹭下来的。他推演了一整夜,袖口上沾满了推演阵图的石墨粉。那些粉末在日光灯下反着很细的银光。
赵苍松的搪瓷缸还是空的。他看姜初九看了大概十五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老城区的早高峰开始了,公交车在灵管局门口那个坡上换挡,发动机闷吼了一声。
不是误杀。姜初九又说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比第一遍低了半度,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正在往上顶。灰衣人说的那句,他错了。
沈山河靠在会议室的门框上。他手上的山河社稷图纹路已经退回了青色。灵脉回充到了百分之六十一。他的身体还在发软,是灰衣人最后那个笑。那个笑没有恶意的,只剩解脱的。一个人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他笑什么?
那灰衣人,他为什么知道这些?沈山河问。
姜初九偏了一下头。他的眼眶在日光灯下显得更黑了。换成了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东西把眼窝染深了。因为他曾经是灵管局的人。
这句话在会议室里落下去的时候,连日光灯管的电流声都显得大了。
赵苍松从窗边转过身来。他的左眼是金色的,九婴毒火留下的伤疤。那只眼睛不能正常看东西,但能看见灵力流动。他在看姜初九,是用那只金瞳。你在说,刘鹤亭。
刘鹤亭。行动处第三组组长。二十年前失踪。姜初九说。失踪报告是你批的。你记得。他当年在黑水泷的时候,
他的灵脉是筑基圆满。不是金丹。赵苍松说。
他吸收了异兽灵力。灰衣人的金丹药是拿命换的,用异兽灵力灌进灵脉,强行突破。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突破之后最多活三个月。三个月的金丹。他用了最后三个月来找我。姜初九把眼镜拿起来擦了擦。镜片上的石墨粉擦掉了,但他的手还在抖,很轻,轻到不注意就看不出来。来找我,告诉我姜明月在第九鼎。
陆清寒把收容盒放在会议桌上。盒子里是灰衣人最后的灰尘,那些在晨光里发着暗红色微光的粉末。她打开盒盖。灰尘在空气里飘了一下,然后被会议室的空调风压下去。四散的微粒在姜初九面前落定。
刘鹤亭的灵力残留。柳如眉的声音从桌角的通讯器传出来。她不在会议室,在情报处的三屏工位上。但她的声音第一次不那么平了。键盘声停了。和欧洲那边圣殿骑士团的灵力特征有百分之八十三的吻合。他在失踪期间去过欧洲。见了谁,查不到。
见了渡鸦。姜初九说。
窗外的公交车开走了。换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在打电话,车窗开着,声音飘上来,听不清说什么。早上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姜初九的白衬衫上。衬衫领口有点脏,他穿了两天没换。奶茶没喝,烟也没抽。桌上只有搪瓷缸,空的。还有那份南极的地图。威尔克斯地的冰层下面三千二百米画了一个圈。
沈山河从门框上起身。他走到姜初九旁边坐下。坐的没有正对面的椅子,只剩旁边的。他坐下的时候手肘碰了一下姜初九的袖子。石墨粉蹭了一点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擦。
灰衣人,刘鹤亭,他说姜明月恨天道是因为天道害死了她母亲。沈山河的声音不大。他现在说话都是这样的,是不知道该用什么音量说这种话。他说是你,在执行天道规则的时候,误杀的。
姜初九没有表情。完全没有,像一个人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二十年前。黑水泷。我在执行异兽封印加固任务。我妻子,他停了大概三秒,然后接着说,她出现在封印发动的正中心。
会议室里另一个人,一直坐在角落的钱重。后勤处长。他从来不参加会议,这次是来送南很远征的物资预算表的。他的笔停在纸上。
她是去救姜明月的。赵苍松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他的金瞳在晨光里变成了一种介于铜和血之间的颜色。明月当时在黑水泷,我们收到线报说黑水泷有异兽苏醒,明月那孩子自己跑去了。她去救女儿,你当时不知道。
我不知道。姜初九说。
钱重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不是故意的,手抖了一下。
陆清寒把收容盒盖上。盖子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小的咔哒,是那种廉价塑料盒的声音。这种声音在正常场合里没人会注意,但在这间会议室里,它像是一种标点。
你没有误杀她。陆清寒说。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姜初九,在看窗外。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出下颌角的线条,很利。天道反噬。凡人不可知,黑水泷封印发动的时候,方圆三百米的灵力会形成真空。真空中心的人,如果没有足够的灵力护体,
她的灵脉被封了。姜初九说。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变化。抛开哭腔和哑,最后只剩慢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距被拉长了。是我封的。为了保护她,不想让她卷进修仙界的事情。我用封灵术封了她的灵脉。所以她站在封印中心的时候,没有灵力护体。
陆清寒不说话了。她的手指按在收容盒的盒盖上。按了三秒。然后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