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在青阳郡忙得脚不沾地。

他给郡守手底下那些差役、医工、守城兵卒依次种痘，有人肯配合，有人缩手缩脚。

遇上说不通的，他便把脸一板，嗓门扯开：“你今日不种，明日染了病，可别怪我没管你。”若对方仍不肯，他便往后一退，朝身后那几个暗卫使个眼色。

暗卫们不声不响地往前站半步，手按在腰间。

那些人便不吱声了，乖乖把袖子卷上去。陈安管这叫作“先礼后兵”。

他陈安在青阳郡，好歹也是持尚方剑来的，若是连这都无法拿捏，那他也别在陛下跟前晃了。

路过书肆的时候，陈安还多手翻了翻，这西北的口味就是不一样啊……他心里嘀咕，顺了一本揣进怀里。

这几日，陈安忙得脚不沾地，这边种完一批，那边又有人来报，说城西有几户不肯开门。

他带着人赶过去，站在门外好说歹说，又让暗卫翻墙进去开了门。

一日下来，嗓子哑了，腿也酸了。

可痘疫的事到底还是传开了，起初只是附近州县，后来连更远的郡城都得了消息。

青阳郡出了痘疫，封了城，四门紧闭，商旅断绝。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沿途各州府纷纷效仿，关城门，设卡子，戒严进出。

人人自危，路上行人少了，客栈空了，连驿站的马都闲下来。

数十封奏报从边城送到京城。

有报青阳郡疫情的，有报邻近州县戒严的，有报商路受阻的。

元泓的案上，折子堆得比前几日还高。

他拆开一封，是青阳郡以东的安化郡守递来的。

折子里写：青阳郡痘疫泛滥，染者众，死者相枕。本郡已关闭城门，戒严进出，禁止与青阳郡往来，青阳郡内消息阻断，臣未敢擅入，谨据实奏报。

豆疫。

元泓他盯着那几行字，眼前顿时一阵发黑，拿着折子的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青阳郡。

痘疫。

陈安在那里。

天花，古人叫它痘疮，又叫虏疮。

这东西一旦传开，一户人家病倒，不出三日，整条巷子便跟着烧起来。

染上的人高热不退，浑身出疹，疹子化脓，结痂，落疤，侥幸活下来的，脸上身上也留满麻点。

更多的人熬不过去，十个人里，能活下三四个已算侥幸，孩童尤其易染，染上便十不存一。

有的村子，一场痘疫过去，半数人家绝了户。

大启建国以来，痘疫每隔几年便闹一回，太医院翻遍医书，也寻不出根治的方子。

民间只能靠躲，靠隔，靠命硬，元泓小时候见过一回痘疫。

先帝在位时，京郊有个村子发了痘，官军封了村，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半个月后，官军进去收尸，村里活着的人剩不到三成。

他那时才七岁，站在城墙上远远望见官军抬着一具具裹了白布的尸首从村里出来，排成一长串。

他垂下眼，看着案上那封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