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泓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山上的朱笔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他指着元景澜，嗓门比平时高了好几个度：“鼠目寸光！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就学会了替那些世家当传声筒？你以为他们上折子弹劾陈安是为了什么？为了朝廷纲纪？为了选官公正？他们是为了自己的饭碗！陈安一个没有世家背景的人都能封官，他们怕的是这个口子一开，往后寒门子弟一个个上来，挤了他们子弟的位置！你在太学里待了这么些年，连这点门道都看不透，朕看你这个太子是白当了！”

元景澜被骂得面红耳赤，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低着头，嘴唇嚅动了好几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小声的嘀咕：“定是那姓陈的神棍把父皇忽悠了。”

他还是觉得陈安是骗人的方士。

献什么永夜明珠，什么能发声的盒子，什么治腰的药酒，还有那个圆底铁锅和什么辣椒种子，这些东西稀奇古怪，哪一样不是方士惯用的手段？

父皇从前对这些江湖术士从来都是嗤之以鼻的，怎么偏偏对陈安另眼相待？不是陈安用了什么迷惑人心的法子，还能是什么？

元泓气不过。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梗着脖子站在殿中央的儿子，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这性子实在不行。

太温了，温得没有锋芒。

太钝了，钝得看不清局面。

世家哄着他，他就替世家说话。

大臣们捧着他，他就拿大臣们的话来质问自己的父皇。

等他做了皇帝，那些盘踞朝堂几百年的世家大族三两下就能把他架空了，到时候朝政全捏在别人手里，大启的江山迟早要败在他手上。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脑子里忽然又想起陈安那小子蹲在地上画王八的模样。

那小子虽然不着调，但看事情的角度跟朝堂上这些人完全不一样。

太子缺的就是这个，让他去接触接触那些跟世家不沾边的人，看看朝堂之外的人是怎么想事情的。

元泓睁开眼，当即下令：“从今日起，你每两日去寻一次陈安。陈安现在也是太学博士了，教教太子理所当然。你去听他说说那个公塾分科的事，听听他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总比你在太学里听那些老学究讲经强。”

次日下午，元泓领着元景澜来了瑞祥路东巷。

张德全正要扯着嗓子喊“陛下驾到”，被元泓抬手挡了回去。

他自己推开宅子大门，绕过影壁，穿过回廊，一路往厅堂走去。

陈安正窝在厅堂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满满一碗奶白色的膏状物，表面凝着一层莹润的光泽。

他用勺子挖了一块塞进嘴里，凉丝丝甜滋滋的，滋溜滋溜吃得正欢。

吃完一碗，他把空碗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搁，站起来准备去拿下一碗。

元泓迈过门槛，随手取下腰间挂着的折扇，啪地打在陈安伸出去的手背上：“圣驾莅临，你还在这一碗接一碗地吃？”

陈安的手被打得一缩，还没来得及叫唤，元泓已经端起桌上另一碗还没动过的奶白色膏状物，低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