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将军姓沈，被送走的第三天，又跟回来了。

远远缀在队伍后面，骑一匹枣红马，风尘仆仆的，帽檐压得极低。

傅子攸骑马走到祁晴马车旁说了，祁晴隔着帘子淡淡道：

不用管。等跟一段路他自己就回去了。他一个将军，还能为了我搭上全族的性命不成？

此后又走了半个多月，离漠龙边界越来越近，风沙渐起，草色枯黄，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

抵达边城那夜，小将军深夜求见。

祁晴没有拒绝。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约在一处无人的荒野坡地上，月光清冷，四野无人，只有傅子攸抱剑守在二十步开外。

沈小将军单膝跪在她面前。

公主，跟我走吧。

祁晴站在那儿，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素来平静的面容浮出一个很淡的笑：走去哪？你赌上全族的性命带我走？

沈小将军抬起头，面上有一瞬的迟疑。

只一瞬，他就咬牙道：我回去请旨，带兵跟漠龙开战。这样你就不用去和亲了。

祁晴走近，伸出手，抚上他的脸。

指腹擦过他颧骨上一道新添的划伤，笑了：你太天真了。你一个小将，拿什么跟漠龙打？打赢了，你是抗旨通敌；打输了，你是全军覆没。你拿我换你的前程，我拿你的命换我的自由——这笔账算下来，谁都不划算。

沈小将军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

他知道公主说的都是真的，可对他太残忍，自年少时惊鸿一瞥，她便是他的执念。

他一路拼搏到将军的位置，就是为了堂堂正正娶她，可如今要亲眼看她嫁于旁人。

祁晴收回手，退了一步：你回去吧。如果日后还能相见，我祁晴绝不负你。

她往前倾了倾身，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温热的吻。

回去吧，你若再跟下去，我就死在你面前。

沈小将军跪在原地不肯走，祁晴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他侧过脸，嘴角渗出血丝。半晌，他终于站起来，翻身上马，马蹄声在旷野里越来越远，直到被风声吞没。

祁晴站在原地，见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尽头，站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少时檐下嬉游的光景，终究抵不过一纸和亲圣旨。

她走回傅子攸身边时经过阿辞，停了一步，瞧着这个沉默的护卫，突然问：

子攸，你信一个男人会不顾一切爱你护你吗？

傅子攸握着剑，望着面前这位马上就要去和亲的公主，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说不出口。

祁晴笑了一声，那笑在月光下薄得如一层霜：我不信。倘若今天是你和亲，你说我那六弟会阻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