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在芦苇丛边上，月光落在她瘦削的肩头上，把她的影子拉成细细的一条。

她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嘶哑的、断裂的，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从胸口里剜出一块肉来。

“是啊，我娘为了我……”

“她吞了毒药。她把自己的血割出来，一碗一碗地端给那些人喝。她有什么办法呢？瘟疫跟我们没关系，谁又会听？

我爹被打死的时候，她抱着我躲在灶台底下，那些人把她拖出去，她就跪在地上磕头，说‘我给你们血，你们别动我女儿’。”

傅子攸攥紧了袖口。

“那些人喝了她的血，烧退了，瘟疫压下去了。然后，我娘跟他们说……这血只能压十年。十年后，月圆之夜，她女儿的血才能彻底解掉。”

傅子攸的表情变了，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层东西照得一清二楚——先是震惊，最后慢慢涌上来的东西，如水面下有什么在翻涌。

我娘说这句话的时候攥着我的手——月亮说着，忽然抬手攥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像是那个触感还在。

她在我面前说，十年，够你离开这个村子了。

“最后，我娘流血而死，就连她肉……都成了他们的解药！”

她望着天上，似在质问，又似在对着虚空诉说，声音字字泣血：“我娘本意是护我活下去……可是娘……你没想到……我这十年……从未被他们放过。”

傅子攸往前走了一步，想说什么，月亮猛地抬头：“你知道他们怎么对我的吗？”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撕裂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把袖子猛地往上一捋，露出两截手臂。月光下清清楚楚的，全是淤痕，旧的叠着新的，一道一道的，被人掐过、攥过、啃过留下的痕迹。

袖子就那么卷在手肘上，她没有放下来，像是忘了。

“他们说我是罪人，要赎罪。可他们又离不开我。这十年，我活在这里，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水，都是他们施舍的。他们一边骂我，一边把碗摔在我面前。有时候碗碎了，饭洒一地，我自己蹲下去用手扒起来吃。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饿不死就行了。”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傅子攸：“那些人，初一都来我屋门口站一排。村长傻儿子看到过，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说不了，因为是我为了报复村长，扮鬼把他吓傻的……结果，全村只有他不会讨厌我……”

傅子攸想起了什么。那傻小子扑过来抱她的时候、拍着手喊“见人、见人”的模样、往月亮屋里塞糖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下子全部涌上来，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后背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