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看了一眼傅子攸，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肩膀上，又滑到她靠着软枕的姿势上，确认她气色不错，才转向林芝芝。

“林小姐也在。”他颔首。

“六殿下安。”林芝芝站起来福了福，往旁边让了让，在床尾的绣墩上坐下来，把床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祁霁风很自然地坐到了床边，把食盒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打开，是一盘玫瑰糕白白软软的，冒着热气，清甜的花香飘了过来。

“你上回说想吃昭阳殿的玫瑰糕，我母妃记着呢，今儿一早让御膳房做了，我顺道带过来。”

他的语气很随意，如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顺道”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不太像是顺道。

从皇宫到右相府，一点也不顺道。

傅子攸盯着那碟玫瑰糕，眼睛瞬间亮了。“姨母还记得呢？我就随口说了一句。”

她伸手要拿，扯到后背的伤口，嘶了一声，手缩了回去。

祁霁风见状，拈起一块玫瑰糕，送到她嘴边。他的手指干净修长，被阳光一照格外显眼。

林芝芝捂嘴笑了，偏过头去。

傅子攸犹豫了一瞬，就着祁霁风的手咬了一口。

玫瑰糕很软，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她嚼了嚼，眉眼弯了起来。

“好吃。”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嚼东西都慢吞吞的。

祁霁风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那笑容不是平时对朝臣得体的笑，也不是对宫里人温和的笑。

那是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带着一点点开心的笑。

他又拈起一块举起。傅子攸又咬了一口，这次没有上次那么急，慢慢嚼着，眼睛眯了起来。

她手里还攥着那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吃到第二块的时候，她的手放松了一些，纸的一角从指缝间露了出来。

祁霁风的目光落在那个纸角上，停了一瞬。“手里拿的什么？”

傅子攸指尖下意识蹭了两下袖口，目光飞快错开一瞬，才笑着回话：

“没什么，写着玩的。养伤太无聊了，让秋秋找了张纸写写字，写得不好，不敢给霁风哥看。”

她的笑容很自然，眼神很清澈，一切都是最正常的、最该有的样子。

祁霁风目光在她袖口停了半秒，捏糕点的手指慢了一拍，很快又恢复如常，语气听不出波澜，照常递过下一块玫瑰糕，送到她嘴边。

“嗯，那就好好养伤，别总闷在屋里写字，对眼睛不好。”

傅子攸张嘴咬了，含混地“嗯”了一声。

林芝芝在一旁看着，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干净，可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六殿下刚才问那张纸的时候，子攸妹妹把纸塞进袖子的动作太快了。

快得不像是“不想给人看”，更像是“不能给人看”。林芝芝沉默着，端着一旁的银耳羹小口喝着。

祁霁风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好好养伤”“过两日再来看你”之类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傅子攸正靠在软枕上，眼睛半闭着。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祁霁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转身走了。

帘子落下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芝芝这才凑过来，小声说：“子攸妹妹，六殿下对你可真好。”

傅子攸睁开眼，笑了一下。“嗯，是挺好的。”

林芝芝没再多说，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去找母亲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傅子攸靠在软枕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转。

那笔迹看着别扭，不像是平常读书写字的人写的。更像是有人拿着范本一笔一画描出来的，力度忽重忽轻。

真要是完全不认字，很容易写错字，这几处用词都准确，说明背后有人提前写好，让不会写字的人抄一遍，故意不留自己笔迹。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廊下。

阿辞还站在那里，姿势和下午一模一样。阳光铺落下来，把他的影子印在青石板地面上。

她看了他片刻，趁着四下无人，悄悄抬手，把袖管里的小纸团塞进枕头夹层藏好。

傅子攸重新闭上眼睛，有些事，急不得。

廊下的风停了，阿辞偏了一下头，目光从院子里的杏树移到窗户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