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提到门口时，沈知夏仍没让人踩机。

脚踏机不靠电，可阴天的活动室只剩几团摇晃的黄光。灰蓝布在灯下失了本色，针脚藏进阴影，手伸到压脚边也看不清。为了赶两天交期缝错一排线，明早仍要拆，还多一份伤手风险。

顾兰香问：“那今晚什么也不做？”

“做灯下能看清的。”

三十四件已验成衣重新点数、清线头、钉大纽扣；未缝布片按批次归筐；账页核对领料和工序。细小暗扣和机缝全部停下，整烫设备也不用煤炉临时代替，免得温度不稳烫亮布面。

有人提议把三台机搬到走廊，借隔壁窗户的天光再做半个时辰。沈知夏到门外看过，走廊地面刚被雨鞋踩湿，来往孩子多，电线和布筐也无处固定。光线稍好不等于适合生产。搬机的磕碰、重新调平和看守成本加起来，未必能多出一件合格衣，她把理由逐项说清，提议作罢。

五个人移到窗边和门口。每两人共用一盏灯，一人读数、一人复核。煤油灯离布至少两尺，旁边放一盆水。许秀芹嫌规矩多，却在灯芯爆出火花时先把布筐往后挪。

清点做到一半，账上应有三十四件，桌上却只有三十二件。

顾兰香重新数，仍少两件。

冯巧云第一反应是有人拿回家给孩子试穿。她话到嘴边停住，想起自己曾因两分钱短少怀疑别人，也想起私自带布回家留下的记录。

“先查交接。”她改口说。

沈知夏把三十二件按验收日期排列。缺的是前一日验过的两个中号，记录显示由许秀芹裁剪、顾兰香缝主体、陈嫂钉扣，最后由沈知夏和冯巧云交叉检验。五个人都经手过，仅凭经手最多无法指人。

成衣装包单上，昨日傍晚有一行空白。供销社验收员来过，拿走首件比对，也看过柜台陈列位置，但是否带走两件没有签字。

“他走时手里像抱着布。”陈嫂说。

这只能算记忆，不能算领用证明。

停电当晚没有电话。赵干事将缺件时间、数量和所有可能去向写下，活动室门锁由她与顾兰香共同贴封。每个人只带私人饭盒回家，不搜包，也不在院里问谁家孩子突然多了新衣。

封门前，私人布包与生产筐分开放。冯巧云主动打开自己的针线篮，又被赵干事制止：没有针对个人的事实，不能用自证清白逼所有人翻私人物品。若人人都必须把包倒出来，短少两件的管理问题便会悄悄变成对五名女工的羞辱。她们只核对公开领用，没有超出记录权限。

剩余产量仍要安排。

第二天若来电，三台机可继续；若不来，就去附近两个家属点借白天机时。借机不是一句互助便算免费。皮带磨损、机油、场地和对方原有工作都需补偿，红山组按每台每小时一角五分支付，使用中损坏另由机修师傅判断。

顾兰香心疼这笔钱：“停电又不是我们的错。”

“也不是别人该白让机器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