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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拦不住,那就别拦

作品:《 隋唐:翟让不死,哪来的大唐》

三千骑到的那天下午,翟山领着他爹上了坡。

翟让在坡顶站了一炷香,从东看到西。

看完了,这条汉子一句话没说,蹲了下去。

“爹?”

“老子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老子十七岁那年,东郡也闹过一回。”翟让说,“那年黄河决了口。”

“死了多少?”

“不知道。”翟让说,“老子那年跟着人往南跑,跑了四百里。”

“路上老子见过一片人,跟底下这个差不多。”

“后来呢?”

“后来官军来了。”翟让蹲在那儿,“官军把那片人围了三天。”

“围着干什么?”

“不干什么。”翟让说,“围着,等他们死。”

“死得差不多了,官军进去,把还能走的拉去修河堤。”

坡上,风吹着。

“翟山。”

“爹。”

“老子那年十七,站在坡上看那个。”翟让站起来,“跟你今天站的地方差不多。”

“老子当时想的是,等老子有兵了,老子不这么干。”

他往东边一指。

“今天老子有兵了。”

“三千个。”

四月初十,夜。

三千骑在坡后扎营,没有点火。

坡顶上支了一张桌子,桌上摊着翟山这几天画的图。

围着桌子的有四个人:翟让、翟山、单雄信,还有一个骑马赶了两天两夜、这会儿眼睛熬得通红的人。

徐世积。

“军师让我来。”徐世积说,“军师说,他留在寨里。”

“为什么留在寨里?”翟山问。

“军师说,瓦岗那边死了三十九个,得有人在。”

翟山低下头。

“接着说。”翟让开口了,“军师给的话,一句一句说完。”

徐世积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军师说三句。”

“第一句:明日之事,拦不住。”

“第二句:拦不住,那就别拦。”

“第三句……”

徐世积停了一下。

“第三句是:少寨主看得见的,密看不见。此事听少寨主的。”

坡顶上,三个人一齐看向翟山。

翟山站在桌前,把那张图从头看到尾。

图上画着仓城。四个角,一圈壕,东南角上他画了个圈。

“三千骑。”他慢慢地说,“打不下这座城。”

“打不下。”单雄信接了话,“城墙三丈,有壕,有弩。三千骑连梯子都没有。”

“十万人也打不下。”

“为什么?”单雄信不解,“十万人叠上去,也把它填平了。”

“填得平。”翟山说,“可他们不是兵。”

“他们是十万个饿了半个月的人,手里拿的是自己扎的梯子。”

“那条开阔地,弩程之内一百五十步。”

“一百五十步,一个人得跑六十步喘一次。”

“头一排冲上去,倒下。第二排踩着尸首往前,倒下。”

“到第五排,后头的人就往回跑了。”

“往回跑的撞上往前冲的。”

坡顶上,单雄信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这一冲,”翟山说,“会死三五千。”

“城破不了。”

“那明天怎么办?”单雄信问,“咱们看着?”

“不看着。”

翟山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

“军师说,拦不住那就别拦。”他说,“我想了一天,我想明白他这句话什么意思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别拦人。”翟山用树枝在地上划,“拦别的。”

“拦什么?”

树枝在地上点了三下。

“第一样:拦时辰。”

“他们定的是卯时。卯时天刚亮,城头看得最清楚,弩最准。”

“要是他们改到寅时末,天没亮透呢?”

“弩打不准。”单雄信说。

“第二样:拦方向。”树枝往东南角一戳,“他们商量的是四门齐冲。”

“四门齐冲,摊薄了。每一面都冲不动。”

“要是十万人只冲一个角呢?”

“哪个角?”

“东南角。”翟山说,“那面墙是堆的,不是夯的。”

坡顶上,翟让往前凑了半步。

“第三样呢?”

“第三样最要紧。”

翟山把树枝插进土里。

“拦第二排。”

三个人都愣了。

“什么第二排?”

“头一排冲上去,是拦不住的。”翟山说,“可头一排倒下以后,第二排会犹豫。”

“犹豫那一息,城头的弩正好上弦。”

“所以第二排必须紧跟着上,不给他们上弦的工夫。”

“谁去当第二排?”

翟山抬起头。

坡顶上,火把没有点,只有月亮。

三个人的脸,都在暗处。

“咱们的三千骑。”

单雄信地一声站了起来。

“三千骑冲那条开阔地?!”

“不冲开阔地。”翟山说,“三千骑从东南角外二里的那道土梁绕过去,绕到东南角正面。”

“流民头一排一冲,咱们三千骑跟着上。”

“骑兵冲不了城墙!”

“不冲城墙。”翟山说,“冲城头的注意力。”

“三千骑在城下跑,城头的弩必须分一半来打骑兵。”

“分一半,流民那边就少一半的箭。”

坡顶上,翟让蹲了下去,盯着地上那几道树枝印。

“翟山。”

“爹。”

“三千骑在城下跑,跑一炷香,能折多少?”

翟山没有答。

“老子问你,能折多少。”

“三成。”翟山说。

“九百个。”

“九百个。”

翟让蹲在那儿,很久没动。

“爹。”翟山说,“我不能替你定。”

“老子知道。”

“三千骑是瓦岗的家底。”

“老子知道。”

翟让站起来,往东边看。

那片人海在夜里,火光稀稀拉拉。

“翟山,老子问你最后一句。”

“爹说。”

“咱们不管,明天他们冲,死三五千,城破不了。”

“是。”

“咱们管了,死九百骑,加上流民,一共死多少?”

翟山蹲在地上,用树枝算了很久。

“流民一千五。”他说,“骑兵九百。”

“加起来两千四。”

“比不管少一千。”

“城呢?”

翟山抬起头。

“城能破。”

坡顶上,风停了一瞬。

“真能破?”

“东南角那面墙是堆的。”翟山说,“十万人只冲那一个角,前头顶着,后头挖。”

“堆的土墙,二百个人挖一个时辰,能挖穿。”

“城能破。”

翟让站在坡顶上,望着那座看不见的城。

半晌,他开口了。

“单雄信。”

“末将在!”

“三千骑,今夜绕东南。”

“得令!”

“翟山。”

“在。”

“你去跟那帮老头子说。”翟让说,“改时辰,改方向。”

“他们听我的?”

“他们不听你的。”翟让说,“老子跟你一块儿去。”

传令下去以后,翟山回坡上找单雄信。

三千骑正在解鞍。绕东南角要走一夜,马得先歇。

单雄信蹲在一堆马料边上,正拿手抓料喂自己那匹马。

“二叔。”

“嗯。”

“明天……”

“别说了。”单雄信打断了他,“老子知道你要说什么。”

“二叔知道?”

“你要说对不住。”单雄信把手里那把料喂进马嘴,“别说。”

“为什么?”

“因为明天死的九百个,不是你害的。”

“可这个法子是我出的。”

单雄信站起来,把手上的料末拍干净。

“翟山,老子问你。”他说,“你要是不出这个法子,明天死几个?”

“流民三五千。”

“城破不破?”

“不破。”

“那后天呢?”单雄信说,“后天他们还得冲。再死三五千。”

“大后天再冲。”

他往东边一指。

“底下那十万个,一天死两百三十七。”

“老子的九百个骑兵,换他们不用天天死。”

“这个买卖,老子做。”

翟山站在那儿。

“二叔。”

“又怎么了。”

“那九百个是谁,明天打完了,我一个一个记。”

单雄信愣了一下。

然后这条大汉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记。”他说,“你他娘的最会干这个。”

“老子那三千个人里头,好些是大海寺活下来的。”

“他们在瓦岗待了这些年,最怕的不是死。”

“怕的是死了以后,连册子上都没有。”

四更天,土台子。

十几个族老还没睡。梯子扎完了,绳子分完了,他们坐在台子上等天亮。

翟山和翟让上台的时候,那些老头子全站了起来。

“两位是……”

“瓦岗,翟让。”

土台子上,十几个老头一齐愣住了。

“瓦岗的寨主?”

“是老子。”

白胡子老头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睛把翟让上下打量了一遍。

“杀张须陀那个?”

“是老子。”

那老头忽然跪下了。

后头十几个跟着跪。

“起来起来。”翟让把人拽起来,“老子不是来受你们礼的。”

“寨主是来……”

“来跟你们做笔买卖。”

翟山把图摊在土台子上。

“老丈。”他说,“你们定的是卯时,四门齐冲。”

“是。”

“改一改。”

“怎么改?”

“寅时末,只冲东南一个角。”

台上,十几个老头面面相觑。

“为什么?”

“寅时末天没亮透,城头的弩打不准。”翟山说,“四门齐冲,每一面都冲不动。十万人只冲一个角,能冲开。”

白胡子老头盯着那张图。

“小哥。”他说,“你怎么知道东南角冲得开?”

“我前天夜里摸过。”

“摸过?”

“那面墙是堆的,不是夯的。”翟山说,“刀尖能进去两寸。”

台上,十几个老头一齐凑到图前。

看了半天,白胡子抬起头。

“小哥,老朽再问一句。”

“老丈请问。”

“你们瓦岗,图什么?”

翟山没有立刻答。

“老朽这么问不是不识好歹。”白胡子说,“老朽活了六十七年,见过官府来放粮的,见过来征丁的。”

“没见过半夜跑来教人怎么攻城的。”

“你们要那座城的粮。”

“老朽也要。”

“那咱们凭什么信你们?”

土台子上,十几个老头都在等。

翟让往前走了一步。

“老爷子。”他说,“老子跟你交个底。”

“寨主请讲。”

“那座城破了,粮是瓦岗的。”翟让说,“老子不瞒你。”

台上,几个老头的脸色变了。

“可是。”翟让接着说,“老子的兵,明天跟你们一块儿死在城下。”

“三千骑,绕东南角,跟你们头一排一块儿上。”

“死三成。”

土台子上,十几个老头一齐看向翟让。

“寨主。”白胡子的声音有点抖,“你的兵,去替俺们挡箭?”

“不是替你们挡。”翟让说,“是一块儿挡。”

“老子的兵死了九百,你们的人少死一千五。”

“这笔账,老子划算,你们也划算。”

“那粮呢?”

“粮归瓦岗。”翟让说,“可老子今天在这儿跟你们撂一句。”

他伸出一只手。

“那座城破了以后,城里的粮,瓦岗管着。”

“管着不是吃独食。”

“开仓放粮,一个都不落下。”

白胡子盯着他,盯了很久。

“寨主。”他说,“你这句话,老朽信不信,明天就见分晓。”

“可老朽今天得问一句。”

“问。”

“要是明天城破了,你反悔呢?”

翟让笑了。

他把手放下,往台下那十万人一指。

“老爷子。”他说,“老子要是反悔。”

“底下这十万个人,明天就是老子的仇人。”

“老子这三千骑,够不够他们撕的?”

土台子上,十几个老头,谁也没有再说话。

半晌,白胡子转过身,冲台下扯开了嗓子。

“传下去!”

“改寅时末!”

“只冲东南!”

======第50章 寅时末========

四月十一,寅时末,天还是黑的。

东南角的开阔地上,先动的是老人。

六十以上的站头一排。这是七天前土台子上定的,谁也没改。

白胡子老头站在最前头。他手里没有梯子,也没有绳子。他扛着一把锄头。

后头是一片人。看不清多少,只听得见脚踩在土上的声音,一片一片的,闷闷地压过来。

城头上,先是没动静。

第一支火把亮起来的时候,头一排已经过了标桩。

“有贼!”

城头炸了。

第一轮弩,是从东南角城楼上放的。

黑地里看不见箭。只听见弦响,然后是前排的人往下倒的声音。

那声音跟翟山想的不一样。

不是喊。

是的一下,很闷。人往前扑,扑在土上。

后头的人踩着往前走。

“二排上!”

黑暗里,有人在喊。喊得很哑。

第二排是五十岁往上的。他们没有停。

第三轮弩之后,前头已经推进到了城墙下二十步。

那二十步,是弩最狠的一段。

翟山趴在二里外的土梁上,看着那片黑暗里的动静。

他两只手抠进土里。

“少寨主。”老瓜在旁边,“三千骑动了。”

土梁的另一侧,三千骑开始跑了。

不是冲城。是沿着城墙下横着跑,从东南角跑到东角,再折回来。

跑的时候,每个人手里举着火把。

三千支火把在城下拉成一条线,来回地跑。

城头上,弩箭调了方向。

翟山趴在土梁上,看着那条火线,一遍一遍地跑。

跑一遍,火把就少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