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天翁号在深空里走了四天。

前三天，船上安静得反常。老莫照常骂人，小雀照常顶嘴，但有些东西不对——没人再提T-9；连每天在格纳库里擦那台作业用机动装甲，擦得比平时久；小雀的通讯室半夜总亮着灯。

第四天，为了抄近路，航线从阿尔忒弥斯残骸区的外缘切过。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战争长什么样。

月轨要塞的碎块铺满了整段航线。不是赫利奥波利斯那种散开的、被时间翻搅过的残骸——这里的断面还是新的，金属的茬口泛着没被磨钝的光，许多碎片表面还残留着高温灼烧的焦痕，像一场大火刚刚烧完，余烬没冷。

一艘地球军的护卫舰断成三截，悬在航线右侧。舰体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弹孔，从舰桥一直犁到尾部，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尾撕了一遍。它的自动求救信标还在工作，每隔四十秒，向空无一人的宇宙播一遍：

这里是地球军阿尔忒弥斯警备舰队所属……请求回应……请求回……

卡住，重启，再播。

小雀趴在舷窗前看了很久，忽然小声说：舰长……上面的人呢？

跑了的跑了。老莫的声音平平的，没跑掉的，在里面。

那……求救信标为什么还开着？

没人回答她。

女孩自己盯着那艘军舰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把脸别开了。

信标不是开给活人的。是死人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没人接，它就一直说。

小雀那天下午破例没有值班摸鱼。她把那段求救信号录了下来，存进自己的私人数据板，动作很轻，仿佛怕吵着什么。

傍晚，她又截获了一段残响——一段没清理干净的军频碎片，混在宇宙背景噪音里，断断续续：

……各巡逻分队注意……优先搜索目标，地球军逃亡舰，白色……

沙漠之虎所部已确认其在北非着陆……重复……

……另外确认，该舰可能搭载着……那个东西

信号在这里断了，只剩沙沙的白噪音。

小雀盯着频谱仪上的余波，半天没说话。末了她摘下耳机，飘到驾驶舱门口，压低声音：舰长，老莫……他们在找的那艘白船，会不会就是黑市频道里说的那个？从赫利奥波利斯跑掉的那艘？

大天使号？老莫从舵杆上抬了抬眼皮。

小雀说，追了一个月没追上。你们说，那上面的人，现在在干什么？

驾驶舱里安静了几秒。

在跑。连说。他站在舷窗前，看着远方那片焦黑的要塞残骸，声音很淡，跟我们一样，活着的东西都在跑。

——

夜里，连在自己的舱室，把那个晚上又过了一遍。

每年这个时候他都这样。他不允许自己忘掉细节——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的刑罚。

……那是CE70年的春天。天鸽座的学校刚放完一个小长假，十六岁的他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另一个资源卫星上实习——水循环系统维护课，还是他爸托关系报的名。你总得学门手艺，父亲在通讯里说，学完了回来，接我的班。

那天晚上，他正在宿舍复习参数，通讯录亮了。

是父亲的来电。这个时间，不对。

他接起来。

画面先是一阵剧烈的雪花，然后是父亲的脸——那张永远带着点疲惫的、温和的脸，在红色警报的光里明明灭灭。背景里的笛声很尖，很密，像下雨。

小连，听着。父亲说，你现在别回来。听见没有，不管发生什么，别——

画面炸成一片白。

白噪音。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同一时刻，天鸽座居住区所有通讯的结局。几万通电话，几万句没说完的话，在同一个瞬间被掐断，像有人按掉了整个世界的电源。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出宿舍、怎么找到码头的。他只记得船开动的时候，他趴在舷窗上，朝那个方向看——

没有火光，没有爆炸，没有新闻画面里那种戏剧性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