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灭了一夜，灰烬上结着白霜。

顾宛宁没有动，脊背靠着槐树根，手臂箍着明安。

那个影子在后半夜退回去了，没摸到孩子，只碰到了她搁在明安身侧的小臂。

她没动，那人也就缩了回去。

试探，不是动手。

天光发白的时候，赵大虎的副手敲着铁锅沿喊起来：“领饭了，一人半块，不够的自己忍着。”

硬饼，巴掌大一块，用铁皮铲子拍成两半再发。

明安还在睡，脸上的烧退了，小脸蛋恢复了正常的奶白色。

明哲已经去排队了。

顾宛宁远远看着他，六岁的小身板站在一群成年人中间，踮脚去接那半块饼。

接到手，他没往嘴里送。

攥着饼跑回来，蹲到弟弟跟前，把饼塞进了明安鞋边上。

“弟弟醒了就能吃。”

他站起来拍拍手，仰头看顾宛宁，表情很平常：“娘，我吃过了，排队的时候啃了几口。”

顾宛宁扫了一眼他的嘴角。

干的，没沾一点饼屑。

她没当场说破，只道：“过来，娘跟你说个事。”

她带他走到背风的矮墙根底下，蹲下来与他平视。

“张嘴。”

明哲犹豫了一下，张开嘴。

牙齿上干干净净，舌头上连水渍都没有。

“还说吃过了？”

明哲闭上嘴，耳朵尖红了一点，垂下眼不看她。

顾宛宁从腰带夹层摸出一小块掺了粗粮碎的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手里。

“吃。”

“留给弟弟……”

“弟弟有他的。”顾宛宁把另一半收回去，“我问你，你饿得走不动路倒在半道上，谁替你背弟弟？”

明哲嘴巴动了动，没答上来。

“你的任务，我说过了。”顾宛宁捏了捏他的后脖颈，力道不重不轻，“记数，提醒，看路。饿坏了脑子就转不动，转不动就帮不了人。”

“可是弟弟小……”

“弟弟小，所以他有我。你也小，你也有我。”

她按着他的肩膀，语气没多温柔，却格外笃定。

“六岁的孩子不用替大人扛生死，听见了没有。”

明哲抿着嘴唇，把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记住了。”他含含糊糊地说。

嚼着嚼着，鼻子吸了一下，又赶紧绷住了脸。

顾宛宁没再多看他，站起身走回槐树下。

明安醒了，正揉着眼睛找布虎，一低头看见鞋边的半块饼，大眼睛转了一圈：“哥哥的？”

“是你的。”明哲跑过来，蹲下拍了拍弟弟的头，“快吃，凉了更硬。”

明安掰了一小块塞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然后伸手够明哲的嘴：“哥也吃。”

“我吃过了。”

“骗人。”明安嘟囔，“哥嘴巴上没渣渣。”

明哲呆了一下，转头看顾宛宁。

顾宛宁正在整理包袱，头也不抬说了句：“三岁的都骗不过，你下回编好点。”

明哲耳朵红透了。

午后歇脚的时候，小桃从队伍那头挪过来打水，经过顾宛宁身边放下了水碗，指尖在碗沿敲了两下。

顾宛宁端起碗喝了一口，碗底留着一小片揉烂的树叶。

展开。

字迹潦草：今夜动手，刘氏亲自来抱，子时前后。

顾宛宁把叶片含在嘴里嚼碎，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