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封信
作品:《 风眼无声》早上修车铺的卷帘门半开着,光从门缝一条一条进来,灰尘浮在光里。
老关在车底下的躺板上,轮子吱的一声滑出来了。手上沾着黑机油,脸上也抹了,他看了徐文俊一眼,拿破布擦手,擦不干净。
来了。
翻过来的铁桶当了凳子。修车铺早上的光照着工具架上的扳手、钳子和一排螺丝刀,铁架子上码着旧轮胎,空气里是旧的橡胶味和机油味。
徐文俊把帆布包搁在铁桶旁边,拉开拉链取出笔记本,翻到那一页搁在木板上推过去。
老关低头,看了。
父亲的字,黑墨,毛笔。
一个人是一条虫。四个人是一条龙。
下面,徐文俊的字,圆珠笔,蓝的。
五个人,五条龙。
老关看了很久。笔记本搁在木板上,旧得发黄,纸脆了,线装的,两个颜色:黑墨在上面,蓝笔在下面,父亲的字和他的字,中间隔了五年,隔了一条命,隔了一个码头,隔了一座城。
老关拿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搁在铁架子上。赵明远带了个纸箱来,全的,他自己查的记的,半年来每一笔有问题的资产,省城的滨海的,白纸黑字。
老关没说话,端着搪瓷缸又喝了口茶搁下,站起来走到工具架前面翻。扳手钳子拨来拨去,不是在找工具,手在铁架子上摸着灰和旧油渍,他在想。
他要什么。
盘子。
老关转过身。看了徐文俊一眼。
“你给了他什么。”
路子、报关走钟伯年、海关走陆德全,合纵联盟四个人的路子,利润五五分成。
“他手上有什么,你给他路,他给你什么。”
他给我他自己:十年律师帮九鼎处理资产,每一步合法从没输过,知道怎么注册公司、走流程、用法律保护利润。七八笔有问题的资产,时间、金额、经手律师、评估公司,全的,他自己查的记的。半年来他不是在搬纸箱,是在搬他自己。
老关没接话,蹲下来打开工具架下面的旧铁抽屉,吱的一声拉出来。里面一把备用的大扳手搁在一边,下面压着旧纸:发票、收据,翻了一阵,翻出一张烟壳纸,翻过来背面是白的。他拿起一支黑色圆珠笔搁在烟壳纸上。
手停了,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他看着烟壳纸白色的背面,有些写了一半的字:发票、收据、什么型号的零件、进价出价,乱。他在想,写这封信意味着什么。他要把自己的名字交出去了,关德厚。这三个字搁在这里二十年了,没人知道,没人问,他自己也不提。今天要写了,写在一张烟壳纸上,给一个十九岁的人。
赵明远不能出名字,他在九鼎做了十年,九鼎的人认识他,陈九认识他,他要离开九鼎,在背后,我需要一个挂名的人,注册公司。法人,赵明远做法务,在背后,他帮我走流程,名字不能是他。
谁挂名。
你看谁合适。
老关没动,笔搁在纸上没写,看着徐文俊看了很久。
你二叔。
什么。
“你二叔,徐建平,你父亲的亲弟弟,在镇上,修鞋,修了二十年,老实人,不偷不抢不骗。不碰灰色,干干净净,他挂名最合适,九鼎查不到他身上,陈九查不到,谁也查不到,一个修鞋的。”
徐文俊没说话。二叔徐建平是父亲的亲弟弟,父亲不在了二叔还在,在镇上摆修鞋摊。橡胶、胶水、锤子、鞋钉,修了二十年鞋。父亲的事他没掺过一次,父亲来滨海做生意那年二叔没跟来,留在镇上修鞋。
父亲逢年回镇上一趟待两天,走的时候二叔送到镇口不多话,从兜里摸出一包自己搓的卷的烟丝,父亲接了揣兜里走了。第二年回来,那包烟丝搁在抽屉里没拆过。二叔不抽烟,搓了给别人抽的,父亲也没抽。
搁着搁了五年,搁到现在还在那个抽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