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走后，王小明在二楼的蒲团上坐了很久。

锦盒已经合上了，陈国栋带走了，但玉佩的灵纹结构还刻在他脑子里。淡青色，偏木属性，三十六节点螺旋封印，灵源在封印中缓慢复苏。那个封印不是为了锁住灵源，是为了保护灵源——布封印的人，修为至少在筑基后期，手法极其老练，每一个节点的位置都精准到小数点后三位，线条的连接处没有一丝多余的灵气泄漏。

王小明闭眼，在脑海中把那个封印灵纹重新建模。三十六节点，螺旋排列，结构精细。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封印——在叶清雪的体内，封印她灵根的灵纹，也是类似的结构。三十六节点，螺旋排列，只不过叶清雪体内的封印更复杂，节点更多，线条更密，布封印的人修为更高。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

陈国栋的身份特殊，隐龙退役、地方联络处主任，他来找自己“掌眼”，到底是真的看不懂这块玉佩，还是在试探什么？王小明想了一会儿，想不通，暂时搁下了。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商业街的灯全亮了，橘黄色的、白色的、暖白色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灵韵阁的招牌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木质底面上“灵韵阁”三个金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街对面的奶茶店排着长队，清一色的年轻人，手里举着手机，低头刷个不停。一个外卖骑手从门口呼啸而过，电动车的电机嗡嗡响，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一道红色的光痕。

苏雨薇从隔壁房间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已经换了内容。她走到王小明面前，把文件夹递过来。

“章程的第二章和第三章我重新写了。成员资格标准太松了，我加了几条限制条件。权利和义务的表述不够清晰，我重新组织了语言。你看看。”

王小明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二章讲成员资格，苏雨薇加了三条规定：一、需经两名以上正式成员推荐；二、需通过灵韵盟组织的入门考核；三、需在碧云城及周边地区有稳定居所或工作。第三章讲权利与义务，她把“权利”和“义务”分开写，左边是权利，右边是义务，一一对应，一目了然。

“你这写得像法律条文。”王小明说。

“我选修过合同法。”苏雨薇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吹了吹浮沫，“灵韵盟虽然是你建的，但要想长久，得有规矩。没规矩，人多了就乱。乱了就散。”

王小明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你定就行。”

“不行。”苏雨薇放下茶杯看着他，“你是盟主。章程必须你点头。”

王小明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跟他客气，是真的觉得这件事应该由他来做决定。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嘴唇上还留着白天涂的那层豆沙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就按你写的来。”王小明说。

苏雨薇点了点头，把文件夹拿回去，翻开，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合上。

“明天我约那几个人见面。你先不用出面，我跟他们聊聊，摸摸底。”她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下摆，白色的雪纺衬衫在灯光下有点透，能看见里面内衣的轮廓。她注意到王小鱼的目光，拉了拉衬衫领口，脸微微红了。

“看什么？”她问。

“没看什么。”

“骗人。”苏雨薇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下午三点，还是在灵韵阁。你来不来？”

“来。”

苏雨薇笑了，下楼了。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哒哒哒的，节奏很稳，像某种乐器在敲。

王小明在二楼又坐了一会儿，把陈国栋的玉佩封印灵纹结构又过了一遍。三十六节点，螺旋排列，中心节点的能量指向是向内的——保护灵源，不是封锁灵源。

这种封印，不是用来害人的，是用来养玉的。把一块有灵性的玉石封印起来，让它不受外界干扰，慢慢温养，等封印解除的时候，玉石灵性会比原来强数倍。

“谁会给一块玉佩布这种封印？”他在心里问自己。

没有答案。

他站起来，关了二楼的灯，下楼。一楼也准备打烊了，刘川在收银台后面算账，苏雨薇在整理货架。两个店员在拖地，水桶里的水已经黑了，拖把在地上画出湿漉漉的痕迹。

“明天见。”王小明说。

刘川头都没抬：“明天见。”

苏雨薇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朝他笑了笑。“明天见。”

王小明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里。

商业街的晚上比白天热闹。年轻人三五成群地走着，手里举着奶茶和烤串，笑声很大。一个卖唱的艺人坐在路边，弹着吉他，唱着一首老歌，声音沙哑，但很有味道。吉他盒里零散地扔着几块钱，风吹过来，纸币的角被掀起又落下。

王小明穿过人群，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两边是老居民区，墙根长着青苔，墙头的猫蹲着，眼睛在黑暗中发绿光。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转灵韵盟的事。那六个人，莫老推荐的，修为不高但人品可靠。苏雨薇明天约他们见面，他后天再见。章程快定稿了，灵韵阁的管理架构也基本成形。

“下一步，是选一个地方做基地。”他在心里盘算。

灵韵阁在商业街，适合做门面，不适合做修炼场所。修炼需要安静的环境，需要灵气充沛的地方，需要足够大的空间。碧云城地下有灵脉在生长，虽然比青岚大学的思源湖弱得多，但比普通地方强不少。如果能找到一处灵脉节点，把基地建在上面，灵气浓度会是外界的好几倍。

他拿出手机，给莫老发了条消息：“莫老，碧云城地下灵脉的节点在哪？”

莫老过了几分钟才回：“天湖公园湖心岛。你觉醒的地方。”

王小明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天湖公园湖心岛。他第一次在那里感应到灵气，第一次突破到炼气一层，第一次在月光下转化铜币。那是他修炼之路的起点。现在，灵韵盟的基地也要建在那里。

“天湖公园湖心岛，是碧云城地下灵脉的主节点。你在那里布阵，灵气浓度是外界十倍。但湖心岛是公园的一部分，不能用。你得找政府批地。”莫老又发了一条，“这件事，你可以找陈国栋。碧云城的地，归他管。”

王小明把手机揣进兜里。

陈国栋。又是陈国栋。

第二天上午，王小明在家陪祖父下棋。

祖父的棋艺一般，但棋品很好，输棋不恼，赢棋不骄。王小明小时候跟他下棋，总是输，输了就哭，祖父就说“哭什么哭，输棋正常，赢棋才不正常”。后来长大了，王小明能赢祖父了，但还是故意输，输得不着痕迹，让祖父赢得开开心心的。

今天王小明没让棋。他赢了，赢得很干脆。

祖父看着棋盘，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你今天有心事。”

“没有。”

“你骗不了我。你从小就这样，有心事的时候下棋不让人。”祖父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说吧，什么事？”

王小明把灵韵盟的事简单说了一下，没说修炼界的细节，只说想找一块地做基地，位置在天湖公园湖心岛附近。

祖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块地我知道。以前是公园管理处的仓库，后来荒了，没人用。你去找陈国栋，他能帮你。”

王小明愣了一下。“爷爷，您认识陈国栋？”

“他爸是我老战友。”祖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国栋小时候常来家里玩，你爸还跟他打过架。你不记得了？”

王小明想了想，隐约有点印象。小时候家里确实来过一个小男孩，比他大几岁，黑黑瘦瘦的，不爱说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根木头。母亲让他叫“国栋哥”，他叫了，那人点了点头，没说话。

“想起来了。”王小明说。

“他爸去世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后来他考上了军校，进了部队，再后来去了什么特殊部门，他也没细说。”祖父放下茶杯，“昨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回来了。我说是啊，你们多走动走动。”

王小明这才明白，陈国栋为什么来找他“掌眼”。不是真的看不懂那块玉佩，是想找个由头认识他。他是隐龙退役的人，陈国栋是地方联络处主任，两个人工作上迟早要有交集。提前认识，以后好配合。

下午，王小明准时到了灵韵阁。

灵韵阁的门开着，里面有三个人。苏雨薇坐在收银台后面，对面坐着两男一女。两个男的三十出头，一个女的四十多岁。三个人穿得都很普通，坐在那里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来面试的。

王小明灵眼扫过去——

第一个人，炼气五层，灵气偏金，淡金色，在丹田位置稳定运转。灵纹鉴定特长，灵眼看过去，他对灵材灵纹的敏感度确实比普通人强。这人应该就是老陈，莫老名单上第一个，灵材鉴定师。

第二个人，炼气三层，灵气偏水，淡蓝色，在经脉里运转的速度不快但很稳。阵法基础特长，灵眼看过去，他对灵纹节点的感知力不错，虽然比不上秀才，但在散修里算好的了。这人姓周，名单上第三个。

第三个人，炼气四层，灵气偏木，淡绿色，在胸口位置聚集成一团。炼丹特长，灵眼看过去，她对灵药灵气的亲和力很强，灵药在她体内产生的灵纹比普通人浓得多。这人姓林，名单上第五个。

苏雨薇看见王小明进来，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

“这是王小明，灵韵盟的发起人。”她介绍。又转向那三个人，“这是老陈、周哥、林姐。”

三个人都站起来。老陈伸出手，王小明跟他握了握。老陈的手干燥，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久仰。”老陈说。

“客气了。”王小明松开手，看向另外两个人。“周哥，林姐，坐。”

五个人在灵韵阁一楼的茶桌旁坐下。苏雨薇泡了一壶茶，给大家倒上。气氛还是有些拘谨，但比刚才松了一些。

王小明没多说话，苏雨薇主持。她把灵韵盟的章程框架说了一遍，说了宗旨、成员资格、权利与义务、决策机制。老陈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周哥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像在打节拍。林姐端着茶杯，没喝，一直看着苏雨薇。

“灵韵盟不是宗门，不是商会，是一个修炼者互助组织。”苏雨薇说，“大家的修为都不高，在修炼界属于底层。单打独斗，谁也混不出头。聚在一起，互相帮衬，资源互通，信息共享，才能往上走。”

老陈开口了。“苏小姐，我问个实在的。加入灵韵盟，我们能得到什么？”

“三点。第一，修炼资源。灵韵阁的灵材、灵符、阵盘，盟内成员按成本价拿。第二，修炼指导。王小明会定期给大家上课，讲灵纹、讲阵法、讲修炼心得。第三，安全保障。灵韵盟有沈清月坐镇，筑基中期。你们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盟里会出手。”

老陈看了一眼王小明。王小明点了点头。

“那我们付出什么？”林姐放下茶杯，第一次开口。她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受过伤。

“每年完成盟里指派的任务。任务不会太重，都是在你们能力范围内的事，比如鉴定灵材、布设阵法、炼制丹药。另外，每月缴纳一定数量的灵石或灵材作为盟费。”

几个人又问了一些细节，苏雨薇一一回答。她的回答很清晰，不急不慢，每一条都说得明明白白。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三个人的表情从拘谨变成了放松，从放松变成了认可。

老陈第一个表态：“我加入。”

周哥跟着点头：“我也加入。”

林姐沉默了几秒，说：“我加入。”

苏雨薇从文件夹里拿出三份入盟申请表，放在桌上。三个人填了表，签了字。苏雨薇把表格收好，放进文件夹。

“欢迎加入灵韵盟。”她站起来，伸出手。

老陈、周哥、林姐依次跟她握了手。老陈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苏小姐，你做事地道”。苏雨薇笑了笑，说“以后都是一家人，叫我雨薇就行”。

三个人走了。灵韵阁安静下来。

苏雨薇坐回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长出一口气。她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能看见锁骨下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