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第40年的记录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十月尾,香港落了三日雨。不大,密密的一层,把中环罩住。
周六晚上十点,楚梦瑶没有应酬,没有饭局。书房门关上,她从柜底拖出一只旧皮箱。
铜扣磨得发亮。掀开,四十年都在里面:二十六本采访笔记,两叠录音带,几盒录影带,还有一册剪报复印本,书脊上是她亲手写的字,《他们说过我们什么,一九八二至二〇〇八》。
她把笔记按年份在桌面排开。摆不下的,叠到地板。
最旧那本,牛皮纸封皮,边角起了毛,右上角三个字:跑厂记。
那年她入行第二年,跑的头一条线就是厂。跟了三个月,稿子登了五篇,总编辑说,你写的不是厂,是厂里的人。
这句话她记到今天。
她翻开最旧那本。第一页,一九八二年,春天。那间厂做电子钟,开笔第一句她还记得:门口的招牌,“电子”两个字剥了漆,剩下的笔画,远看像另一间厂。
稿子登出来三个月,厂里接到第一张外国订单。老板请她饮茶,她没去。她说,我要写的不是你,是你身后那二十几个人。
新的一本,上礼拜在文具行买的。同样的牛皮纸,同样的横间。老板娘问写什么,她说,写旧的。
第一页,她只落了日期。
二〇一四年,十月。
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落第二行。
“一九七八年,十月。深水埗。暴雨。”
这一页,她写得很慢。
那晚她不在场。可这一夜她记了四十年,靠的是别人一句一句讲给她听。
福伯讲过两回。头一回在一九八三年,她上山顶做访问,访问做完,老人家送她到电梯口,多讲了十零分钟。第二回在二〇〇九年,跨年饭局散场,他站在顶楼落地玻璃前,又讲了一遍。中间隔二十六年,日子,时辰,细节,一个字没变。第二回讲完,他补了一句:“那后生仔,由头到尾冇喊过一声。”她问,您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老人望着维港,说,因为第二朝天光,第一个回到车间的,是他。
阿强讲过一回。凌晨三点,车间里那台中周变压器,他举起来给全车间的人看。讲完自己先笑,说那双手,到今日想起来还在抖。
李家港本人,只完整讲过一次。十几年前,一个专访做完,机器关了,灯还亮着,他坐在原处没走,多讲了半个钟。那半钟她压下没登,录音带锁到今天。
她把那盒带从箱里拣出来。编号她记得,甲字一〇七。标签是她当年写的:关机之后,私人时间,不发表。录音机换了几代,旧带放不了,上个月她托工程部的后生改装了一台。
带子转,先是一段沙沙声,然后是他的声,比现在年轻十岁。
“通知书压在供桌底下,四页,每页一枚红章。我跪到天光。”
“天光的时候,我想明白一件事。厂可以清盘,人不能清盘。三十几个人肯留下来,不是留给我,是留给这份工。”
“记者小姐,这一段,你不准登。”
带子里有个年轻的女声:“为什么?”
“登出来,像是我们惨。”那头的声停了停,“不用人可怜。人要自己站直。”
楚梦瑶按停,倒带,从头再听一遍。听完,把带子放回盒里,编号朝上。
稿纸一页一页铺开。
“灵堂设在厂里的装配车间。没有花圈,没有挽联,只有一条白布横额,字是福伯手写的,墨调得太浓,垂下来两道。
雨打在铁皮屋顶上,讲话要凑到耳边。福伯把一条干毛巾塞过去,他没接,毛巾湿了一半。
遗照是从工牌照翻拍的,相纸受潮,角翘起来。相里的人穿熨平的旧衬衫,扣子扣到领口。
供桌底下压着四页纸,银行的破产通知书,每页右下角一枚红章。香炉旁边搁着一部电子表,表盘有裂,指针停在原处。那是跪着的后生一九六八年自己装的第一件产品。他把它摆在遗照前面,摆正,又摆正一次。
跪在最前面的后生,三十岁,膝前一部笔记本。牛皮纸封皮,扉页四个字:科技救国。
他跪了一夜。天亮,雨停。守在外间的三十几个工人,一个都没有走。
厂是死的。人还在。”
写完这页,她把三份来源在台面对齐:福伯两回的口述记录,阿强那一段,甲字一〇七。三份对完,没有一处对不上。
她才在稿纸末尾,落了一个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