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纪包了两层观景台。十二点正，烟花升空，德文、广东话、普通话的欢呼混作一团。有个老工程师教孙仔讲恭喜发财，教了十几次先讲得圆，一家人笑作一堆。李家港一个台一个台敬茶，唔饮酒，只敬茶。行到德方老人嗰台，佢用德文讲咗句新年好，老人家拉住佢合影，笑到见牙唔见眼。郑立文八十岁的老母拉住林知夏的衫袖，隔着风喊：后生仔，多谢。我个仔十一年无同我一齐过年。

林知夏点头：阿婆，年年都得。

年初三，深圳研究院。

年假未完，三楼最大嗰间会议室，白板擦得干干净净。长台对面坐三个人：郑立文，克劳斯，薇拉。台面三杯热茶，茶叶是林知夏自己带的风凰单丛。

慕尼黑嗰边没停。年初一一早，一份传真直接发到宿舍前台，指名郑立文：三倍半薪金，签署费十五万欧罗，另加一条，入职即办全家入籍担保。落款处，一枚三叶。

知远接到影印本，查了半日，发件路由兜兜转转，尾站还是特拉华嗰层壳。佢把结果传真去深圳，末尾附一行字：唔使理，继续倾。

郑立文把传真带来，摊在台面。

林生，我唔会同你讲价。佢讲，我只想知，钱之外，嗰边畀唔到嘅，你哋有咩？

林知夏掀开茶杯盖，拨了拨茶叶，然后从文件袋抽出一卷图，铺开，用四只茶杯压住角。

埋入式字线，沟槽电容，堆叠结构，制程节点一级一级往右排。三级节点，由四十纳米起笔，一路画到纸边。排到最右，嗰一栏是空的。

未公开。林知夏讲，奇梦达做到呢度停咗。后面十年，一步都唔使佢哋画。债转股跟返来的，一千三百项专利，图上每一级，底下都有专利垫住。佢指住空栏，呢度，系你哋嘅位。

克劳斯俯身看图。制程整合出身的人，一眼扫到第三级节点嗰行小字，抬起头：呢个良率目标，边个畀你哋胆写？

林知夏讲。

窗外，宿舍楼的晾衣杆上，红衫蓝裤冻得发硬。薇拉把传真推回台中间：慕尼黑买的是我哋双手。佢望住张图，呢度要的，系个脑。

郑立文端起嗰杯热茶，饮了一口，放低。

我阿爷四九年离开顺德，做咗一世机器工。佢讲，佢话过，搵食有两种，一种卖双手，一种挣尊严。

佢望住白板：我哋造内存，也想造出尊严。

林知夏拿起笔。

佢在路线图最右嗰个空栏底下画一条横线，横线末端，写低四个数字。

2018。

到呢一年，佢讲，呢一行的规矩，我哋写。

克劳斯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很久：要几耐？

十年。林知夏讲，唔够，就加。

当晚，研究院最后熄灯的是三楼。小周抱住登记簿上来还，簿尾新添一页，五百四十七个名，一笔一笔抄得工整。

小周临走回头问：林生，2018，系咩意思？

林知夏把登记簿接过来，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按熄会议室的灯。

系个限期。佢讲，畀自己嘅。

走廊另一头，饭堂的糖水煲仲响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