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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惺惺相惜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松本端起酒杯,没有喝。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油光。“我四十八岁。没有社长职位。没有董事会席位。没有控股权。没有为自己辩护的权利。你告诉我,四十八岁还能做什么。”

“做芯片。”

松本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你在拉斯维加斯用一张餐巾纸画的那枚芯片,架构到现在还在用。曙光一号用的是它,曙光二号也会用。你是松本健一。你不是松芝株式会社的社长。不是哥伦比亚影业的买家。不是银座地皮的主人。你是那个在餐巾纸上画芯片的人。四十八岁。够你画第二张。”李家港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演算过的结论。窗外的雨声穿过地下酒吧厚厚的墙壁,变成一种低沉的嗡鸣。

松本喝了一口酒。山崎的泥煤味在舌尖散开,他想起的却是另一杯酒——1984年拉斯维加斯凌晨三点,酒吧快打烊了,调酒师把最后一个杯子擦干净放进消毒柜,他和李家港面对面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桌上摊着一张餐巾纸,纸上是一枚还没有名字的芯片架构。松本从西装内袋里把那张餐巾纸拿出来。七年了。墨水褪了一点,折痕已经被磨出了毛边。正面是芯片架构——他画的主架构,李家港添的三根线,两根在右,一根在左。背面是那两个字——“泡沫”。他把餐巾纸放在吧台上。

“你还留着。”李家港说。

“我一直留着。你那时候说——‘未来五十年的科技版图,将由我们俩来定义。’”

李家港端起那杯白水。“我说的。”

“你说得对。科技版图。不是地产。不是电影。不是杠杆头寸。”松本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过。“我父亲做了一台收音机,我做了哥伦比亚影业。他用了五万日元,我花了二十一亿美金。他的收音机能收到三个台,我的哥伦比亚有一千多部老电影。但他做的是技术。我做的是泡沫。他从来不用为自己的产品封口。我签了一份协议,同意不在公开场合谈论自己犯过的错误。他用那台收音机给了我一切。我用哥伦比亚影业把一切输掉了。他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是那栋老宅。我唯一能做的,是用沉默保住它。”

李家港看着那张餐巾纸。“你父亲在铁皮屋里焊接第一台收音机的时候,没有人告诉他未来会怎样。他只是做了一台收音机。你在泡沫里签哥伦比亚收购协议的时候,没有人告诉你泡沫会破。你只是做了一件当时不得不做的事。你父亲是松本。你也是松本。你父亲没有因为那台收音机卖五千日元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你也不必因为哥伦比亚亏了十五亿就觉得自己一文不值。泡沫夺走的东西很多。但夺不走你在餐巾纸上画第一根线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东西——未来五十年的科技版图,将由我们俩来定义。我们俩。不是你和三菱银行。不是你和银座的地产商。不是你和松芝投资部瞒着你加了那两亿美金追加杠杆的田中。是你和我。那三根线还在。你画的架构还在。你的脑子还在。你父亲留给你最值钱的不是那栋老宅。是他在铁皮屋里跪了三天三夜做出来的第一台收音机教会你的东西——用你的手,做你的东西。别的,不算数。泡沫不算。哥伦比亚不算。银座那排已经灭掉的霓虹灯不算。银行让你签的那份封口协议——也不算。”

松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山崎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窗外的雨停了。日比谷公园的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在路灯下闪着深秋特有的那种暗绿色。

“我还能做什么。”松本问。但这一次不是自嘲。是真的在问。

“做你最擅长的事。”李家港说,“芯片。松芝现在被三菱银行控制,新社长是银行的人,他不会投钱给你做研发。但创世纪可以。创世纪实验室缺一个真正懂精简指令集架构的人。林知夏懂,但他是天才。天才是不会教人的。你会教。你在泡沫最疯狂的时候,还记得怎么画芯片架构。泡沫破了,你还会。”

松本看着吧台上那张餐巾纸。正面是芯片。背面是泡沫。同一张纸。两个时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松芝东南亚渠道收购签约那天,吉隆坡办公室那幅字没有被拆,他父亲写的“技术立国”还挂在原来的墙上。创世纪的收购协议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吉隆坡办公室墙上的字,保留原样。”他当时没有问是谁写的。他知道。

“那张纸还在。”松本说。

“什么纸。”

“吉隆坡办公室墙上那幅字。‘技术立国’。我父亲写的。”

“我知道。我让他们保留的。”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那是从哪里来的。从名古屋一栋老宅的玄关。是你父亲在铁皮屋里焊接第一台收音机之前亲手写的。”李家港端起那杯白水,喝了一口。“你父亲写了四个字,我爷爷也写了四个字。你父亲写的是‘技术立国’,我爷爷写的是‘科技救国’。他们在不同年代,用不同的语言,说了同一件事——技术。不是地产。不是电影。不是杠杆。是技术。你父亲的四个字还挂在吉隆坡办公室墙上。我爷爷的四个字锁在我抽屉里。我们是他们两个的儿子和孙子。我们之间的比赛,还远没有结束。十年后,用芯片再战。不是用哥伦比亚。不是用银座的地皮。不是用杠杆。用我们自己的手,画自己的架构。就像1984年那张餐巾纸一样。两根线在右,一根在左。”

松本把那张餐巾纸重新折好,放回风衣内袋。贴着心口。那张纸在里面放了七年,从拉斯维加斯到东京到洛杉矶到曼谷到雅加达到吉隆坡到箱根。正面是芯片。背面是泡沫。他忽然说:“李桑。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对手。也是唯一的知己。”他知道不是朋友,不是敌人,是彼此最了解的同行。他站起身,把空了的威士忌酒杯放在吧台上。调酒师还在擦杯子,动作慢得像是在擦一件瓷器。窗外雨后的东京在深秋的夜色里安静下来。

李家港也站起身。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吧,穿过帝国酒店的大堂。大堂的水晶灯在雨后的空气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走到门口的时候,松本停住脚步。

“1984年那枚芯片架构,精简指令集的流水线效率其实还可以再提高百分之十五。我后来想到了一个方案——但没有机会做。”

“创世纪实验室给你留了一间办公室。靠窗。和吉隆坡那间一样。墙上可以挂字。”

松本沉默了片刻。“我父亲那幅字是手写的。没有第二幅。”

“那就挂一张白纸。等你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