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拉斯维加斯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国际消费电子展的邀请函是入冬后寄到的,信封上印着拉斯维加斯会议中心的徽记。李家港把信拆开,参展商手册里夹着一张手写的便签,是展会组委会主席的亲笔信,说本届展会特别增设了“全球消费电子创新论坛”,邀请创世纪作为亚洲地区代表出席,届时将有来自日本、美国和欧洲的多家电子企业负责人参加。他把便签放在实验台上,对楚梦瑶说这届展会要去。楚梦瑶接过参展商手册逐页翻完,在展位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创世纪的标准展位——位置在主展厅东翼,左边是松芝,右边是飞利浦。她抬起头说,和柏林一模一样。
拉斯维加斯的冬日阳光干燥而刺眼。李家港在论坛上做了一场简短的技术报告,介绍了曙光一号的研发历程和创世纪在自主芯片设计方面的最新进展。报告结束后他婉拒了几家媒体的专访邀请,沿着会议中心的侧廊往展馆方向走去。侧廊尽头是一排落地窗,窗外是内华达沙漠的暮色,夕阳把天空烧成一片深橙色。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每一步都踩在精确的节奏上,和多年前在柏林宴会厅里穿过人群向他走来的那个步伐一模一样。
“李先生。”
松本健一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围巾叠得整整齐齐,左手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和在柏林时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带名片,也没有带助理。他说他刚从论坛会场出来,看到李家港的报告结束后一个人往这边走,就跟过来了。他说李家港在报告中提到曙光一号的CPU前端设计完全由创世纪的工程师手绘完成,全部采用门级逻辑图实现,没有借助任何商业EDA工具。他问这是真的吗。
李家港说是真的——林知夏从架构图到门级逻辑图全部手绘,没有用任何商业EDA工具。梁工的仿真验证环境也是用C语言从零写的,老钱的版图布局全靠铅笔和硫酸纸,唯一的辅助工具是游标卡尺和一台从刘师傅那里借来的灯箱。松本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父亲当年在战后重建松芝时也是这么做的。晶体管刚出来的时候日本没有EDA工具,他父亲带着几个工程师用手画了第一代收音机中周变压器的全部绕线图和磁芯烧结曲线。他父亲常说,工具可以代替代替手,但不能替代替眼睛。
两个人在落地窗前并肩站着,窗外内华达沙漠的暮色正在缓缓沉降。李家港问他松芝法务部最近是不是在准备新一轮诉讼。松本没有否认,说这是商业竞争的一部分——他尊重创世纪的技术,但作为松芝的社长,他有责任维护松芝的知识产权。李家港说法庭上的事交给律师去处理,今晚他不想谈专利诉讼。
松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扁平方盒。他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叠手绘的架构图——那是松芝正在研发的下一代录像机磁鼓伺服控制芯片的前端设计草稿,每一页右下角都有松本健一的亲笔签名和日期。他说这是他过去几个月里亲手画的。伺服控制芯片里有一个模块是专门处理液压阻尼系统与磁鼓转速之间的闭环反馈,他用了好几种不同的控制算法,最后选了一种最简洁的方案——但代价是芯片面积增加了将近百分之十。他说他在报告里听李家港提到曙光一号的物理设计团队通过调整版图布局,把CPU核心面积压缩到了原设计的百分之十几以内,想知道老钱是怎么做到的。李家港接过那几张架构图,对着窗外的暮光逐页翻看。伺服控制模块的闭环反馈回路画得极其精细,每一条信号线的走向都标注了延迟参数,控制算法的状态转移图用工整的铅笔字逐行标注。他用指尖沿着反馈回路的某一段信号线缓缓划过去,说老钱在处理类似布局密度问题时不是先布线再调面积——是先确定核心区域的标准单元排列方式,让总线绕开高密度区域,用折线替代弧线。他把老钱在曙光一号版图布局中反复修改、最终通过折线绕行方案解决布线拥塞的思路简要描述了一下。松本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支钢笔,在架构图的空白处飞快地画了几条线,标注了几个关键尺寸。他说折线的转角半径如果压得太小,信号的反射噪声会增大,他们做过测试,转角半径低于某个值时反射噪声会呈指数级上升。李家港说老钱用的是四十五度角折线,转角半径刚好在安全值以上。松本说那就对了——四十五度角折线是最优解,既能绕开拥塞区域,又不会引入过多的反射噪声。他们两个同时发现了这个规律,只是用的方法不一样。松本是通过仿真测试反推出的最优转角半径,老钱是通过游标卡尺反复量测版图走线的物理间距后直接画出了折线方案。
窗外沙漠的夜色已经完全沉降,远处拉斯维加斯大道的霓虹灯开始闪烁。松本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他说他父亲在病床上签最后一份技术授权书时,手已经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但签完之后他把钢笔递给他,说了一句话——核心技术不是写在专利证书上的,是画在硫酸纸上的。专利证书只是政府告诉你这张纸在法律上属于你,但硫酸纸上的每一笔都是你自己的手画的,谁也拿不走。他说他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直到自己开始画架构图——画到深夜,窗外的月亮升起来,铅笔在硫酸纸上发出极细的摩擦声,整个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那一刻他忽然懂了父亲的意思。专利可以被挑战,可以过期,可以被法庭裁定无效。但画在硫酸纸上的那笔弧线,没有人能抹掉。
两个人在落地窗前沉默了很久。李家港开口说,他刚才在论坛上做报告时漏掉了一个细节——曙光一号的CPU前端设计里有一个模块,是林知夏和他们的维修组长一起画的。那个维修组长从来没学过芯片设计,但他绕了上万圈中周变压器,把绕线圈的手感用到了中断信号的时序仲裁上。他说他以前觉得核心技术是工程师的专利,但后来发现不是的——核心技术是每一个在精度世界里入了定的人用自己那双手画下来的。
松本健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支钢笔,说这支笔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就是签最后一份技术授权书时用的那支,笔尖已经有些磨损,但出水还是顺畅的。他用这支笔画了他职业生涯中第一张伺服控制架构图,以后还会继续用下去。他把笔帽旋开给李家港看了一眼笔尖,然后重新旋好放回公文包里。他说他期待在法庭上看到创世纪提交的那份技术白皮书——不是因为想看证据,是因为想看那上面的每一笔,是用什么笔画的。窗外拉斯维加斯的夜色已经完全沉降,两个人各自收好手稿,并肩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沙漠边缘最后一抹深橙色的余晖。方洁瑛从画室方向走过来,说论坛晚宴快要开始了,让李家港过去。她看了一眼松本健一,微微点头,没有说话。松本健一也微微欠身,然后把公文包合上,转身消失在侧廊尽头。方洁瑛走到李家港身边,问他那个人是不是就是松芝的社长。李家港说是。她说她以前听楚梦瑶描述过松本健一——冷静、精准、不容置疑。但刚才她和松本擦肩而过时,发现他手里那支钢笔的笔杆被手指磨得发亮,和林知夏用的那支铅笔一样——笔身上的漆皮都磨没了。窗外拉斯维加斯大道上的霓虹灯正在夜色中闪烁,沙漠的风从会议中心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落地窗上的窗帘轻轻晃动。李家港把松本健一的那几张架构图小心叠好放进公文包里,转身走向宴会厅。晚宴厅里已经响起了觥筹交错的声音,而那张画着伺服控制反馈回路的硫酸纸,正安静地躺在他的公文包里,和多年前阿强画下中断信号时序波形的那张稿纸一样,纸面上每一笔都是手画的,每一笔都留着铅笔在纸面上摩擦的极细的凹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