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第一次交锋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柏林国际消费电子展的邀请函是在初秋寄到的。信封上印着展会官方徽记,收件人写着“创世纪电子有限公司”。福伯把这封信放在李家港实验台上的时候,搪瓷缸在旁边冒着白气,说这封信摸起来比平时那些催货单重。李家港拆开信封,里面除了参展商手册和展位确认函,还夹着一张手写的便签——主办方说本届展会特别增设了“亚洲创新企业交流午宴”,邀请创世纪作为香港地区代表出席,届时将有来自日本、韩国和东南亚的多家电子企业负责人参加。
他把便签放在实验台上,对楚梦瑶说这届展会要去。楚梦瑶接过参展商手册逐页翻完,在展位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创世纪的三乘三标准展位——位置在展厅东翼,左边是松芝的展区,右边是飞利浦。她说这个位置是全场最好的对比流量区:观众先看完松芝的最新款,走几步就能摸到创世纪的样机。
参展团队由李家港亲自带队,阿强、楚梦瑶和方洁瑛随行。这是方洁瑛第一次去欧洲,出发前细妹把自己画的一幅紫荆花塞进她布袋里,说这是给欧洲人看的——让他们知道这朵花是香港的。阿杰在旁边用沙哑的嗓音说欧洲没有紫荆花,细妹说那就让他们种。
柏林展览中心是一座巨大的玻璃幕墙建筑,展厅内部被分割成数百个标准展位。创世纪的三乘三展位在展厅东翼,左边是松芝占据了整片区域的展区,工人们正在调试一块巨大的背投屏幕,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松芝最新款录像机的高清宣传片;右边是飞利浦的展位,银色外壳的医疗电子设备在射灯下泛着冷光。阿强和同来的技师动手安装射灯,把视霸录像机最新款样机和曙光学习机原型机摆上展台。方洁瑛在每台机器旁边放了一张她手写的产品说明卡——用英文和德文双语标注了核心参数,字体和她写在收音机说明书里的紫荆花标签一模一样。
李家港站在展台前方,看着她把整整几年的成果——从星辰收音机到视霸录像机到曙光学习机——在深蓝色展布上排成一条产品演进的时间线。
交流午宴设在展览中心附设的酒店宴会厅。李家港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几分钟,宴会厅里已经摆好了圆桌,每张桌上放着与会企业名牌。他在标有“创世纪电子”的桌旁坐下,楚梦瑶坐在他右手边。午宴进行到一半时,主办方安排的自由交流环节开始了。李家港端着一杯咖啡站在宴会厅侧面的落地窗前,正和一位韩国电子元件商的负责人聊东南亚市场的分销渠道,忽然注意到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日本男人正穿过人群向他走来。
那个男人大概四十岁出头,身材瘦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精确的节奏上。他的西装剪裁极为合体,左领上别着一枚极小的松芝徽章。李家港认出了那枚徽章——他在拆解过的松芝录像机磁鼓组件上见过同一个标志。
“李先生。”松本健一在他面前停下,微微欠身,用一口略带口音但语法精确的英语自我介绍。他递上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松芝株式会社社长,纸张厚实挺括,烫金字体在灯光下泛着极细的光泽。
李家港接过名片,也用英语回应。两人在落地窗前站定,窗外是柏林初秋的午后阳光,展览中心玻璃幕墙上的反光在宴会厅的地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松本开门见山,说他在《亚洲电子评论》上读到了关于创世纪自研中周变压器的报道,后来让技术部门做了一份拆解报告——磁芯的烧结纹理很特别,在显微照片下呈现出均匀致密的晶粒结构,没有气泡,没有裂纹,表面哑光质感与他见过的所有日本量产磁芯都不相同。他用“非常出色”来形容这种工艺。
李家港说松芝的磁鼓组件他也在实验室里拆解过——主导轴和张力伺服连杆之间的液压阻尼结构,活塞直径和密封圈材质的选型非常精准。松本听到“液压阻尼”这个词时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问他是怎么拿到松芝磁鼓的。李家港说是从市场上买的量产机,拆开看的。松本沉默了一瞬,说他看过创世纪视霸录像机磁鼓底座的技术白皮书,里面提到了氟橡胶密封圈的选型逻辑和散热槽的开槽参数——那份白皮书的撰写风格不像商业宣传,更像实验室内部测试报告的体例。
“那些数据是真的。”李家港说。
“我知道是真的。”松本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我让工程师逐条核实过。正是因为真,我才想来见你。”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从寒暄变成了技术问答。松本问创世纪的中周变压器磁芯烧结用的是不是八百度不稳定电炉加耐火砖隔离腔的方案。李家港说是,但补充说控温精度靠的不是炉子本身,是隔离腔的热惯性——用耐火砖和石棉板搭建可控温隔离腔,在升温阶段让炉子全力加热,在保温阶段靠隔离腔的热容量自然平滑温度波动。松本又问视霸录像机磁鼓底座那道散热槽的剖面尺寸,李家港说是刘师傅用游标卡尺在模具钢上反复量了多次才动刀,槽深和槽宽都是零点几毫米。松本听完这句话,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说松芝的磁鼓散热槽加工精度也是零点几毫米——两个从来没通过气的工程师,在不同的城市、用不同的机床,在同一个技术指标上找到了同一个答案。
李家港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松本社长刚才提到的液压阻尼结构里那个微型液压杆——他在松芝总部展示厅里看到那台被拆开外壳的样机时,注意到球状油封在透明壳罩下平稳地吞吐着高粘度阻尼油。他问那个油封用的是氟橡胶还是丁腈橡胶。松本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圆桌上,转过身正视着李家港,说那是氟橡胶——他们做过对比测试,丁腈橡胶在长期浸泡后会有微量溶胀,氟橡胶没有。但他们后来发现氟橡胶有个问题,在低温环境下弹性会下降。他问创世纪是怎么解决的。
“我们没有遇到这个问题。香港的冬天比大阪暖和。”李家港答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香港不冷,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氟橡胶低温弹性这个问题他们确实从未遇到过。香港地处亚热带,全年最低气温也在零上,磁鼓底座的工作环境永远在氟橡胶的最佳弹性区间内。如果创世纪将来要进入有冬季的北方市场——北京、首尔、柏林——氟橡胶的低温弹性就会变成一个真实的工程隐患。松本说如果创世纪有这个需要,他可以分享一份测试数据——不是作为交换,是作为对等。
午宴的结束钟声响起。松本健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钢笔,在名片背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说这是他私人实验室的直线——如果将来创世纪遇到任何关于磁鼓液压阻尼的问题,可以直接打这个电话。李家港接过名片,把创世纪实验室的传真号写在松本名片的背面。两个男人在宴会厅门口握手,松本的握力很轻但持续时间比正常商务礼仪略长,像是在用触觉确认一样东西。他松开手之后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他父亲临终前告诉他,变压器是收音机的心脏,自己会做心脏的人谁也掐不死他。现在他发现,自己会做心脏的人,和另一个自己会做心脏的人,有时候会走到同一个技术指标上。他说下次见面可以互相看看对方最新的磁鼓底座。
李家港目送松本健一消失在宴会厅门口的人群中,把那张写着私人实验室直线号码的名片放进口袋里——这张名片和他在伦敦酒店里跑通的那套电源模块设计规范、在港元危机白板上画下的那几组数据、在曙光一号架构图旁边标注的那行红字,最终指向的是同一件事:核心之物必出于己手。只是这一次,他的对手也是一个和自己一样,坚持自己绕线圈的人。窗外柏林初秋的午后阳光正透过玻璃幕墙洒在展览中心的大理石地面上,楚梦瑶走到他身边,问他那个人是谁。他说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楚梦瑶看了一眼他口袋里那张名片,没有再多问,只是说下午还有几场媒体专访,让他准备一下。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创世纪展位——那里方洁瑛正在用德语向一位欧洲采购商解释紫荆花图案的设计灵感,阿强在旁边把曙光学习机的BASIC解释器演示程序重新跑了一遍,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展厅顶部的射灯照在深蓝色展布上,那朵紫荆花在柏林初秋的午后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