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九月危机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九月下旬,中英谈判在第四轮之后再次陷入僵局。新闻里的措辞从“坦诚而深入”变成了“双方在核心问题上仍存在重大分歧”——外交辞令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市场的反应比任何措辞都更直接、更残酷。港元被大量抛售,汇率从七月开始缓慢下滑的曲线在九月变成了一条几乎垂直向下的瀑布。银行间拆借利率飙升到历史罕见的高位,股市暴跌,地产经纪的橱窗里急售广告贴了一层又一层,有些广告纸还没来得及贴平整就被新的广告覆盖了,层层叠叠的纸角在风里翻飞。
超市货架被再次抢空。九龙塘街角杂货铺的陈老板娘在收银台旁边立了一块新牌子,用红漆大字写着“白米售罄,厕纸售罄,罐头售罄,奶粉售罄,盐售罄”。每一个“售罄”后面都加了一个感叹号,最后一个感叹号的墨迹还没干就被排队的阿婆用手指戳了一下,留下一个模糊的红印。油麻地金铺里,何老板那个收金饰的铁盒盖子上的金价已经改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往上调。到最后他干脆不写数字了,只在铁盒盖子上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箭头旁边用粉笔写了一行字:“今日金价——问柜台。”他每天傍晚打烊前把铁盒里的金饰倒在柜台上,用绒布一件一件擦拭。那些金饰有些是祖传的龙凤镯,有些是结婚戒指,有些是给孙子满月打的长命锁。它们被送到金铺时还带着前主人身体的温度,现在冷冰冰地躺在铁盒里,等待被熔成统一规格的金条,再被转卖给不知道什么地方的金商。
九月下旬的那个周末,港元兑美元汇率在盘中一度跌至九点六的历史低点。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每一个香港家庭的收音机里炸响。福伯是在传达室那台老式收音机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香港电台的午间新闻,播音员用一种努力保持平静但掩饰不住颤抖的声音念出了那个数字:“港元兑美元汇率今日盘中一度跌至九点六,创历史新低。”他把搪瓷缸放在电话旁边,站起来,布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细微的沙沙声,走进车间时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因为年老,是因为他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少爷,九点六。”说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嘴唇翕动了一下,把那句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的话吞进喉咙里——他想说老爷出事那天下午他也在这间车间里,用同样的语调把码头出事的消息告诉了少奶奶。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搪瓷缸搁在桌角。
李家港正在测试台前核对新一批电源模块的防浪涌响应时间,烙铁还握在手里。听到那个数字时他的手在空中顿了极短的一瞬——不到一秒,然后他把烙铁放下,站起来,从福伯手里接过那份刚传真过来的汇率简报逐行看完。他逐行往下读,每一个字都读得很慢。当他确认那个数字确实如福伯所说时,他把简报放在桌上,走到实验室门口朝车间里喊了一声。
车间里所有机器几乎同时停了下来。注塑机的液压泵停止了低鸣,阿强从示波器前转过头,刘师傅从模具后面直起腰把手套摘下来,阿明把小推车停在仓库门口,小周从财务室探出头,方洁瑛从画室走过来时把启明交给了细妹让她带到画室里面去。楚梦瑶从公关办公室走下来,站在实验台旁边。所有人都围着那张实验台,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
“把创世纪目前在华资银行的所有现金储备、租赁合同的月费应收款、以及短期内到期的出口货款全部调动起来,”李家港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用焊锡焊在电路板上一样牢固,“在股市和地产市场最低点扫货——不是在抄底,是在建仓。”
他拿起红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曲线。曲线的前半段是港元汇率的下跌轨迹,从最初的缓慢下滑到最近的断崖式急跌。曲线的后半段被他画成一个陡峭的V形——先跌到底,然后反弹。“抄底是赌反弹点。没有人知道最低点在哪一天。但我赌的不是点位——是港府。”他用笔尖点在V形的最低处,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港府不会让港元无限贬值下去。如果港元彻底崩溃,整个香港的金融体系都会瓦解,英国人在亚洲最后一块殖民地的经济根基就断了。港府一定会出手——不是救市,是救自己。联系汇率制度迟早会出台。港元的信心一旦恢复,所有被低估的资产都会反弹。我们要在反弹之前,把能调动的每一分钱都押上去。”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车间里安静了很久。不是犹豫的安静——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核算这件事的代价和回报。阿强在脑子里逐项过了一遍磁鼓底座的备件库存和未来几个月的采购优先级,刘师傅把模具车间的紧急备料清单又默念了一遍,方洁瑛翻开她那本经销商信用记录确认了颂帕和新加坡那边未来几个月的订单回款周期。
楚梦瑶靠在传达室门框上,手里端着的骨瓷咖啡杯里,深褐色的液面在轻轻晃动。她低头看着杯子里那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心想这就是当年沈嘉仪在半夜发完那两个字之后的心情——不是怕输,是明知道可能会输,还是选择相信。小周在财务室门口用计算器把可调动的总资金按了好几遍,每一次都得出同一个结论——创世纪当前的全部可动用资金规模,是几年前那笔批贷函上金额的许多倍。
沈嘉仪是在当晚接到李家港的电话。她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听他逐条陈述扫货方案,一边在记事本上飞快地记录。他讲完之后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电话那头只有她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然后她说这不是商业决策——商业决策有对冲方案、有止损线、有退出机制。你把安全网全拆掉了。
“我知道。”他说。
沈嘉仪又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着记事本上自己刚才飞快记下的那几行字——调动全部现金储备、租赁应收款和出口货款,在股市和地产最低点扫货,赌港府会出手稳定汇率。每一个字都在挑战她从常春藤学到的风险控制教条。但她同时也知道他在过去几次外部压力下同样精准的判断记录。她把记事本翻到扉页——那里夹着多年前那份批贷函的复印件,背面是她自己写下的铅笔字。
窗外维港的夜色已经完全沉降,渡轮的灯光在水面上缓缓移动。她把笔放下,对着话筒说出了这几个字,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像是在天平上反复衡量后才放上来。李家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你。
她挂了电话,在记事本上写下的那几行字下方画了一条线,线下面只有两个字母——A-L-L-I-N。写完之后她把记事本合上放进公事包里,窗外的渡轮正缓缓驶过中环码头,船尾的白浪在暗沉的海面上扩散了很久才消失。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渡轮远去,心想当年在创世纪车间里用秒表测注塑节拍时只是想知道这些数字值不值得在批贷函上签字。现在她把整个创世纪的全部可动用资金押在了同一张赌桌上——而押注的理由和当年签字时一模一样。她信的从来不是数字,是做这些数字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