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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电视大战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楚梦瑶那篇《从收音机到计算机》的余波还未散尽,怡东洋行就在电视市场发动了创世纪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价格战。导火索是创世纪推出的第一代自有品牌彩色电视机——“星辰TC-101”。这台电视的外观沿用了星辰收音机的设计语言:天蓝色边框、紫荆花标志印在前面板右下角、按键背光统一用暖橙色。李家港在立项时就定下一条规矩:电源模块和音频电路全部由创世纪自主研发,显示管从日本进口——不是不想做,是显像管的技术壁垒比磁鼓还高一个数量级,需要等实验室的真空电子技术储备再积累一段时间。首批货在旺角、铜锣湾和九龙塘三家创世纪直营店上架那天,方洁瑛带着细妹去旺角店里看了一圈。细妹在电视机前面蹲了好久,说这个花和收音机上那朵花一模一样,但比收音机大多了,说完用蜡笔在自己的画本上画了一台方方正正的电视机,屏幕里画了一个小人——那是她自己看电视的样子。

标价比同尺寸日本品牌便宜一大截。定价策略是沈嘉仪在创世纪财务室和小周一起核算了好几轮的——她把日本品牌的渠道成本、怡东的代理佣金和创世纪自研电源模块的成本优势逐项拆开,得出结论是创世纪可以在显着低于日本品牌的价位上保持利润,因为核心元件自研省掉的是怡东必须支付给日本厂商的授权费和佣金。小周把核算表复印了好几份,一份交给李家港,一份锁进财务室的铁柜里,一份用传真发给沈嘉仪存档。

罗斯的反应来得极快。价格战从来不是他的软肋——怡东最大的优势不是品牌,不是技术,是资金。代理松下和JVC这么多年的佣金和运输合同利润,在他账上筑了一道相当厚实的防火墙。他要用这道防火墙把创世纪烧死在电视市场的门槛上。不到一周,怡东代理的松下电视全线降价,幅度之大让整个家电零售业为之侧目。中环电器城的松下专柜在门口贴出了巨大的红色促销海报,联合百货在报纸上刊登了整版降价广告,永安电器甚至推出了“买松下电视送一年录像机免费租赁”的捆绑套餐——这个套餐的免费租赁服务实际上是由怡东下属的运输公司承担物流成本,罗斯等于同时在电视和录像机两条线上向创世纪施压。

消息传到九龙塘时,小周正在财务室里核算当月的应收账款。她把怡东的降价清单逐项输入计算器,算完最后一组数字后把计算器推到一旁。怡东不是在打价格战——是在烧钱。按现在的降价幅度,他们每卖一台电视就要亏不少,这还不算运输和渠道佣金。她把怡东的亏损估算写在便签纸上,递给刚走进财务室的李家港。李家港低头看了一会儿,说罗斯不是在用电视利润打价格战,是在用怡东的代理佣金和运输合同利润来补贴电视亏损——他在赌创世纪现金流撑不住。

他在实验台前站了一会儿。窗外注塑机还在有节奏地运转,刘师傅正蹲在机器旁边调试新一批墨绿色外壳的保压参数。阿强在示波器前逐只抽检磁鼓底座,探头碰到第四只时读数跳了一下,他把数据记在记录本上,继续测下一只。方洁瑛在设计工作室里对着新一批磁带标签的配色方案反复比对炭笔色卡。他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一个人——陈万金。当年那个暴雨夜,他跪在灵堂前,福伯把一份法院的破产通知书放在供桌旁边,陈万金的人已经上门出价三十万买地皮。那个人也赌他撑不住。现在罗斯也在赌他撑不住。历史以更精密的金融工具重新演了一遍。

李家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走到传达室,拿起电话拨了沈嘉仪的号码。沈嘉仪接电话时正在银行加班,背景里有打印机有节奏的嗡嗡声。他说了怡东的降价幅度,说了捆绑套餐,说了中环电器城门口那张红色促销海报,也说了小周估算的怡东每台电视的亏损数额。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沈嘉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她说这个局面需要一个系统的应对方案——不是跟着降价。怡东能用代理佣金补贴电视亏损,是因为它的利润池不在电视上,在运输和佣金上。创世纪也一样——利润池不在电视上,在租赁合同的月费收入和录像机出口利润上。她说可以把电视的利润空间压到接近零,但靠租赁合同的金融属性来维持现金流。她建议电视不单独卖,和租赁合同捆绑——“买电视送半年录像机租赁”,用租赁合同的后续月费来对冲电视的亏损。这个打法和永安电器的捆绑套餐表面相似,但本质不同:怡东的捆绑是亏本赚吆喝,创世纪的捆绑是用租赁合同的持续性收入反哺电视销售。

楚梦瑶在分机上听完了整段对话。她在公关办公室里,面前还摊着那份刚整理完的“技术影响力追踪”记录。沈嘉仪的话让她想起几年前港元危机时,她还在报社做实习记者,在剪报上读到过一段关于创世纪贷款的内部简报——那时沈嘉仪刚批下创世纪的第一笔贷款,在信贷委员会上被几位资深委员反复质疑。她放下骨瓷咖啡杯,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她可以亏一年,我们可以亏两年——不是赌谁家底厚,是赌谁能先让对方知道,这种烧法永远烧不到我们的根。”

沈嘉仪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这句话的逻辑她太熟了——不是在说怡东,是在说她自己。几年前港元危机那晚,创世纪董事会上所有人都建议减持避险,只有她追出来站在走廊里对李家港说“我陪你”。后来她调集了全部流动资金和杠杆额度,在深夜的银行办公室里给创世纪发了一条信息,只有两个字:“All in。”那是她职业生涯中最大的一次赌注,也是她后来每一次面对创世纪风险评估时都会在备忘录里引用的原点——她当年敢说那两个字,不是因为激进,是因为她在创世纪车间里用秒表测过注塑节拍、在实验台上翻过阿强的Q值记录本、在财务室里逐笔核过小周的应收账款明细。她知道创世纪的根不在账面上那些数字里,在那些数字背后的人手里。

“这句话是你说的。”沈嘉仪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不是你说的——是你教我的。”楚梦瑶说。她把骨瓷咖啡杯放在打字机旁边,翻开品牌传播档案里夹着的那份沈嘉仪论文初稿。她是在读到纵向整合与资本结构那一章时忽然想通的——纵向整合的企业在价格战中的抗压能力,取决于核心元件的自给率,而不是账面现金的多少。怡东的利润池在代理佣金和运输合同上,创世纪的利润池在核心技术自研和租赁合同上。前者烧的是别人的品牌授权,后者烧的是自己从头到尾做出来的元件。同样是烧钱,烧的根基完全不同。

沈嘉仪没有再多说。她挂了电话,把打印机里刚吐出来的几页怡东财务分析报告抽出来,翻到运输合同利润率那一页,用红笔圈出几个关键数据,开始在记事本上逐条起草创世纪电视捆绑租赁合同的财务模型。

李家港挂掉电话回到实验台前。阿强把探头从磁鼓底座上拔下来,说他刚才听到了“All in”这个词。这个词他以前在创世纪最难的那段日子也听过,那时候沈嘉仪还在华资银行信贷部,是少数愿意认真看他们测试数据的人。现在她也还在看数据——用同样的眼神,只是数据从Q值曲线变成了成本收益比和租赁合同月费。

价格战正式打响的那个周末,旺角直营店的店员在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不是印刷海报,是方洁瑛用炭笔直接写的,字迹和收音机说明书上的紫荆花标签一模一样:“星辰TC-101。香港人自己做的电视机。买电视送半年录像机租赁。”这张告示被路过的街坊拍下来,后来被楚梦瑶传真给了曼谷和新加坡的代理商——不是作为广告素材,是作为品牌叙事的一部分。她在传真附言里写了一句话:“创世纪的价格战不是靠降价打出来的,是靠把电视机和录像机连在一起,让用户自己算账。”颂帕收到传真后在曼谷的办公室里把这句话看了好几遍。他想起当年在东南亚电子展上画的那两道被劈开的波纹,便签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泰文和英文夹杂的备注。那时他只是想要一台能同时录两种语言的录像机。现在创世纪不仅做出了那台录像机,还在用同一套核心技术做电视机,而这两样东西被一条租赁合同的纽带连在一起,让用户在算账时发现,买创世纪的电视比买松下的更划算——不是因为更便宜,是因为多了一台能同时录两种语言的录像机。

价格战持续的时间里,九龙塘的注塑机日夜不停。刘师傅在模具侧面那块白漆记录板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天蓝边框的保压参数,他师弟每次换班前都要逐行核对一遍。阿强在测试台上把所有出口到东南亚的电视电源模块逐台核对防浪涌响应时间,示波器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和他在伦敦酒店里跑通的那套出口级标准一模一样。林知夏把调制解调器原型的时序数据暂存在实验室档案柜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电视价格战期间的调制解调器数据——待战后复核。”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继续调试曙光一号的总线协议。

方洁瑛有一天傍晚抱着启明站在车间门口。启明已经能趴在婴儿床栏杆上自己站起来,正对着门外的紫荆树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她看着铁门外那片空地——巡回保养车正在更换轮胎,车身上喷着的紫荆花标志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批经销商挤在这片空地上排队提货的场景,福伯在传达室里泡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茶。现在这场面又回来了,只是小货车换成了巡回保养车,经销商换成了租赁店,收音机换成了电视机和录像机。她对启明说,你阿爸又在跟人打仗。上次打的是消防整改和法院查封,这次打的是价格战和捆绑套餐。打法不一样,但对手都是同一类人——以为钱能烧死手艺的人。启明听不懂,但他用小手抓住她的手指,抓得紧紧的。窗外九龙塘地铁站的末班车正从隧道深处隆隆地开过去,紫荆树新抽的枝梢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沈嘉仪那盏台灯还亮着,打印机仍在吐出一页页数据——那是怡东的财务报表和创世纪租赁合同之间,一场被数字反复推演的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