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sk.x3qdu.com

第115章 采访邀约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楚梦瑶第一次以记者身份走进李家电器厂的那个下午,香港的六月正闷热得像蒸笼。她从报社出来时太阳还悬在半空,搭巴士到九龙塘的路上,车窗外的街景从水泥森林渐渐过渡到低矮的工业大厦,空气里的海水咸腥味被机油和铁锈味取代。她靠在座椅上,把那份《明报》从公事包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整版广告,六张照片,素人模特,天星小轮甲板上闭着眼睛听歌的女工,茶餐厅门口捧着奶茶和收音机的女人,诊所候诊室里抱着收音机的小女孩。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天星小轮·阿彩·听一首歌,茶餐厅·阿珍·等一杯奶茶,诊室·妹妹·等一轮点名。这些标签的笔迹纤细而稳定,起笔轻收笔稳,不像广告公司的美术字,像是一个人拿着极细的炭笔在照片边缘轻轻写下这些名字。她做记者这几年看过无数广告,从地产商的烫金楼书到电器行的促销海报,没有一张像这样——没有明星,没有专业模特,没有“震撼上市”“惊爆低价”,只有几个普通人的名字和他们在做的事。她把报纸重新叠好放回公事包,心里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这家厂如果不是真的做东西,那就是全港最会撒谎的广告公司。但照片里那个甲板上听歌的女人,闭着眼睛的样子太真了,真到不像演的。

巴士在九龙塘站停下,她下了车,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旧马路往里走。路两边是灰扑扑的旧工业大厦,有些外墙的瓷砖已经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缝。她按报纸上的地址找到那扇铁门时,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李家电器厂。她站在门口,忽然有些不确定。她在《香江财经日报》做了快半年记者,虽然资历尚浅,但去过不少工厂——大多数老板在记者来访时会提前把车间打扫干净,把最新款的样品擦得锃亮放在会议室桌上,然后亲自递上一份印刷精美的新闻稿。但这里没有人迎她,没有新闻稿,只有一个老工人从传达室窗户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继续接电话。

她推开铁门。车间比她想象中更大,挑高很高,顶上挂着几排老式日光灯,大部分已经不亮了,只剩下最里面那一排还在有气无力地闪烁,发出嗡嗡的镇流器声响。机器整整齐齐排列在两侧,盖着防尘布,布上落了一层灰。角落里那台注塑机是开着的,一个老工人蹲在旁边调水路阀门,嘴里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斗。空气里有股机油和松香混合的气味——她在其他工厂也闻过机油味,但通常混杂着除锈剂和油漆的刺鼻气息,这里没有。这里的空气里只有机器的味道,干净而枯燥,像一间还在运转的旧钟表铺。

她往里走了几步,看到实验台在车间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台上铺着绿色防静电胶垫,上面放着一台拆开的收音机,旁边是万用表和烙铁。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袖子卷到小臂的年轻人正蹲在注塑机旁边,用粉笔在地上画着什么。她走近了几步,发现他在画一张水路改造图,线条粗粝有力,每一道弯都标注了角度和流量。旁边的老工人指着图上一处弯道说这个角度走水路会积气,他说那就多费一把刀。语气不像老板对工人——没有命令,没有请示,没有“你去想办法”或“按我说的做”。是两个手艺人蹲在地上商量同一件活,一个说这里不行,另一个说那就换个办法。她采访过很多企业,老板和工人之间的关系通常一目了然——老板站着说话,工人听着点头。但这两个人蹲在一起的姿势,让她忽然明白了那组素人广告的来处。那种平等不是摆拍出来的,是蹲在地上画粉笔图的时候自然而然蹲出来的。她站在几步之外,没有惊动他们,翻开随身带的采访本,在第一页上写下第一行字:“这个人说的是人话。”

她站了很久,看着车间里的一切。一个年轻技工蹲在角落用最简陋的工具绕线圈,手指极稳,铜丝在他手里像活的;两个年轻女工在白炽灯下用小锉刀修外壳边角,动作熟练但专注得近乎虔诚;角落里还有一个年轻女子,埋头在灯光下用毛笔画什么东西。她从周围人的只言片语里慢慢拼出了他们的名字——绕线圈的是阿强,画花的是方小姐,叼着烟斗的老工人是刘师傅,刚才在传达室接电话的是福伯。整个车间没有一个人因为她的出现而停下手中的活。这和她去过的所有工厂都不同——大多数工厂老板一看到记者就会立刻换上西装,把车间里最光鲜的那一面摆出来。但这里没有人摆任何东西,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像一群工蚁在修复一个被踩塌的蚁巢。他们不是在“维持生产”——她见过太多在倒闭边缘挣扎的工厂,工人眼神空洞地重复着机械动作,等着最后一张工资单。这里的人不是那样,他们的专注里有一种她说不太清楚的东西,不是苦熬,是重建。

“可以打扰一下吗?”她终于开口。

蹲在地上的年轻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粉笔灰。他比她想象中更年轻——大概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脸上的线条还没有被岁月磨钝,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像一块在冷水里淬过火的钢。她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但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指节上还有几道刚结痂的小伤口。这双手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工厂主。工厂主的手通常干净、柔软,指甲修剪整齐,握手的时候干燥而有力。他的手更像她自己父亲的手——她父亲生前在报社做夜班编辑,手指上永远沾着油墨。

“你是哪一种?”

她愣了一下。“什么哪一种?”

“记者分两种——一种来要新闻,一种来找真相。”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验证过很多次的事实,不是在试探她,只是在确认。“前者给数据,后者给时间。”

楚梦瑶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她做了这些年记者,从实习到转正,采访过无数人,从来没有人反过来问她是哪一种记者。大多数人看到记者证就自动切换到“受访模式”——客客气气地回答问题,小心翼翼地避开敏感话题。但这个人不跟你客气,他直接把你放在了一个分类格子里,用他自己的标准。她忽然想起父亲。父亲以前做夜班编辑时经常对她说,好记者不问别人想听的问题,只问自己还没想通的答案。她把准备好的问题清单从包里掏出来,低头看了一遍。这些问题都是对的——收音机卖了多少台,广告花了多少钱,经销商覆盖了多少个区,未来打算做什么产品。所有问题都是对的,但它们在那一刻忽然变得很轻。她发现自己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些。

她把问题清单合上。

“我看了你们的广告。那上面的六张照片,每一张都是真人?”

“是。”

“广告文案是谁写的?”

“方小姐,一个画画的。”

楚梦瑶看向那个角落。方洁瑛正低头画着什么东西,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在看她。她的手腕很稳,画笔在纸上推出一道极细的弧线。楚梦瑶在采访本上写了好几行字,然后收起本子和笔,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转过身。

“李生,咖啡。下次来,你不许蹲在地上跟我说话。”

她走出铁门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打在门楣上那块褪色的招牌上。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里的注塑机还在有节奏地运转,那个蹲在地上画水路图的年轻人已经重新蹲回去了,手里的粉笔又在地上画了一道新的弯线。旁边的老工人把他刚才画的那段弯道用拇指擦掉了一截,说这里要再宽一点,他说那就再宽一点。楚梦瑶转过身继续往外走。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家厂和报纸广告上说的不一样。不是比广告差,是比广告更安静、更脏、更像真的人在真做东西。她走到街角的茶餐厅,叫了一杯奶茶,打开采访本重新翻到第一页。那行字还在——“这个人说的是人话。”她拿起笔在旁边又加了一行:“他问我记者分几种。我回去再想这个问题。”窗外九龙塘地铁站的列车正从隧道深处隆隆地开过去,她把采访本合上放回公事包里,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茶餐厅的收音机里正播着一首粤语老歌,旋律很慢,像午后的阳光一样懒洋洋地铺在骑楼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