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代星辰刚在经销商面前亮相没多久，李家港就收到了一封从英国寄来的信。信封上印着英国专利局的徽记，纸张厚实挺括，收件人写着“创世纪电子有限公司”。福伯从邮差手里接过这封信时特意掂了掂，说这封信摸起来比平时那些催货单重。他把信放在实验台上，搪瓷缸在旁边冒着白气，没有马上走开。他在李家电器厂看了几十年信——催债的、断供的、法院的、消防署的，每一封都是薄薄一张纸，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但每一张都能把人往死里逼。这封信不一样。信封上的徽记是烫金的，纸张摸上去有质感，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李家港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正式通知——创世纪提交的“中周变压器磁芯材料配方及烧结工艺”专利申请，经审查后已被正式受理。通知上列着专利申请号、受理日期和后续审查流程的时间表，每一项都用打字机打得工工整整。他把信放在实验台上，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旧档案袋。这个档案袋已经塞得很厚了，封口的棉线被他反复拆开又系上，边缘磨得起了毛。他把里面的文件一件一件取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在防静电桌垫上。

第一件是法院的破产清算通知书。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几处被灵堂穿堂风吹过时留下的水渍，上面的金额是港币八十七万三千四百元整。第二件是何老板的手写借据，利息栏上画着一条横杠，旁边写着“手艺人的账，不算利息”。第三件是消防复查合格批复，落款处盖着霍副署长的签名章。第四件是廉署的受理回执，收件栏写着“福伯转”。第五件是沈嘉仪送来的补充材料影印件，最上面夹着恒昌玩具厂的破产案卷摘要。第六件是方洁瑛那张紫荆花书签原样，纸边微微起毛，背面用铅笔写着创世纪的第一行地址电话。这些文件在桌面上排成一条线，从破产边缘到专利受理，是他从跪在灵堂前站不起来到收到第一份国际专利受理通知，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脚印。他把这些文件逐件看了一遍，然后重新叠好放回旧档案袋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文件夹。这个文件夹以后专门用来放专利、商标和所有属于创世纪的知识产权文件。他把专利受理函放进新文件夹第一页，在封面标签栏写上“知识产权档案”。

方洁瑛在画室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蹲在地上给细妹改一幅紫荆花的新画稿。细妹最近在画一幅很大的画，说要把所有她认识的人都在一天里画出来——阿强在实验台前绕线圈，刘师傅在注塑机旁边看模具水路，阿明推着小推车送铜线，福伯在传达室端着搪瓷缸接电话，阿珍在茶餐厅门口等奶茶。方洁瑛正在帮她改背景里的紫荆树，福伯从传达室那边走过来，隔着画室窗户喊了一句“阿瑛，英国寄咗封信嚟，话我哋个中周配方专利申请受理咗”。方洁瑛站起来，把画笔放进涮笔瓶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走到工作台前，从防潮纸盒里把她从第一天画紫荆花图案起留存的所有草图原稿逐张取了出来。

最早那把扇子上的野紫荆写生。那天她从元朗上岸，在铁丝网旁边坐了很久，把这朵花的每一片花瓣都看进了眼里，回去以后在天桥下的蓝布摊上就着路灯的光画了这把扇子。扇骨内侧用铅笔极轻地写着“一九七八年，初到香港”。给阿强画的第一张绕线圈手势分解图，纸边还粘着当时在实验台上沾到的松香粉末，图上的手指弯曲角度是她反复观察阿强绕了好几十次线圈之后才敢落笔的。星辰ST-101喇叭罩图案的定稿底片，背面还有印刷厂对色时贴的打样纸角，纸角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当时她校准完最后一版颜色后随手写下的日期。她把这些原稿按时间顺序排在工作台上——从天桥下的扇子到收音机外壳上的紫荆花，从只有她一个人画的图案到整条产品线上每个人都在用的品牌标志。都还在，一件都没丢。

她从刘师傅那边要来一个干净的硬纸盒，把这些原稿一张一张放进去。扇子放在最底层，手势图放在中间，定稿底片放在最上面，每层之间垫了一张从画室废纸堆里挑出来的干净素描纸。纸盒侧面是她用炭笔写的一行字：“紫荆花图案版权存证原稿，一九七八年起。”起笔轻，收笔稳，所有转角都停一下再转。写完之后她把纸盒盖好，放在工作台最上面的架子上。

阿强是从实验台那边听到这个消息的。李家港把专利受理函拿给他看，他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专利名称用的是英文，他逐词辨认，每个词都反复对着函件看仔细。全部看完后他把信还给李家港，从实验台正中央拿起那枚Q值八十九的中周变压器，转了半圈，放回去。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簇新的硬封面实验记录册。这本记录册是方洁瑛前段时间放在他抽屉里的——她说你在车间日志上记测试数据记了好多年，那些数据应该单独誊抄一本，以后每一批磁芯的配方和烧结曲线都归在一个地方。他把从第两百三十一次试验成功起每一批磁芯的配方、烧结曲线、Q值分布和衰减率数据全部重新誊抄了一遍。阿明在旁边帮他递记录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一行一行落在干净纸面上。抄到某一页时阿强停了一下——那是梅雨季那批受潮的线圈，Q值曾经掉到八十以下，后来方洁瑛帮他逐只排查重新绕制，Q值恢复到了八十六以上。他在这批数据的备注栏里用红笔注了一行字：“梅雨季受潮，绕组重绕后全部恢复。”然后继续往下抄。抄完后他在记录册扉页写了一个数字。

李家港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是从第一次失败到最后一次成功之间所历经的完整试验次数。

当天下午，李家港让楚梦瑶把创世纪已经提交和正在准备的所有专利申请整理成一份清单。中周变压器磁芯材料配方及烧结工艺——已受理；双色注塑外观设计专利——已受理；自研绕线方法——申请中；小型化磁鼓结构专利——申请中；动态降噪电路——准备中。每一项旁边都标注了申请状态、受理编号和预期保护范围。楚梦瑶在清单最后一页用红笔写了一行备注：“专利不是用来炫耀的。专利是用来让下次有人想山寨我们的时候，我们手里有比炭笔比对稿更有力的东西。”她把清单夹进品牌保护档案里，和上次那起未起诉侵权案的纸盒放在同一格。上次那个纸盒上写的是“侵权比对——未起诉”，盒里放着山寨收音机和方洁瑛那张画满炭笔圈号的比对稿。现在旁边多了一份专利清单，薄薄的几页纸，但每一页后面都连着一整套完整的技术档案。

傍晚，福伯从传达室探出头来，手里端着刚续好的普洱，说要不要给何老板打个电话说一声。他最近在地铁灯箱上看到自己的侧脸以后逢人就讲创世纪的故事，再让他知道专利的事，估计下次去商会开会他能拿这个吹一整个下午。李家港站在实验台前想了想，说何老板当年借钱的时候说手艺人的账不算利息——这张专利受理函，就是给所有手艺人开的利息单。福伯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缸沿磕碰的旧痕在灯下泛着釉光，说他这就去打。他转身走回传达室，拿起听筒，拨了金铺的电话号码。窗外九龙塘地铁站的报站声刚好响起来，暮色已经沉到了紫荆树的树梢下面，车间里的日光灯管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方洁瑛在画室窗前抬起头看了一眼福伯的背影，低头继续整理她的原稿纸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