贷款到账的同一个月，李家港带着阿强和刚从美国飞到香港的林知夏飞了一趟日本。

此行的表面目的是考察松芝株式会社最新推出的广播级摄像设备，协议里明明白白写着创世纪有兴趣进口一批广播级信号处理模组，用于香港本地电视台的设备升级。这套行程是沈嘉仪在银行信贷部的一位有日本留学背景的同事帮忙牵的线——对方和松芝海外营业部有业务往来，按正常商业渠道递交了参观申请。松芝方面回复得很正式，安排了总部大楼的参观路线，指定了一位课长全程陪同，还在传真里附了一份参观须知，详细列明了可参观区域和禁止拍照的区域。

李家港知道真正的目标不在合同条文里。他出发前和阿强、林知夏在实验室白板上画了一张表，左边是公开可参观的松芝产品线——广播级摄像设备、编辑控制器、专业级磁带传动机构，右边是视霸目前卡住的几个技术节点——磁鼓高速旋转时的接触压力波动、音频偏磁振荡器与视频回扫脉冲之间的时序窗口、以及如何在录像机面板上直观显示运行状态给用户看。他在表头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看别人的机器，想自己的问题。”

飞机降落大阪时是午后。林知夏在飞机上一直没怎么说话，抱着他那本从硅谷带回来的集成电路设计手册在看，偶尔拿起笔在书页边缘写几个符号。李家港注意到他在一页关于液晶驱动芯片的章节上折了角。

松芝总部是一栋灰色花岗岩外墙的现代化大楼，大堂里摆着最新款的专业级摄像机和录像机，每台设备都擦得锃亮。接待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公司理念标语，黑底白字，笔锋刚硬。课长姓田中，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英语流利但口音很重。田中领着他们先看了整机组装线——流水线上清一色穿着白色防尘服的工人正在用气动螺丝刀组装摄像机机身，每条线的末端都有一台显示屏实时刷新着当日产量和不良率，数字跳得很快。阿强在流水线前停留的时间最长，不是在看组装速度，而是在看每个工位旁边的检测台——每台摄像机在离开流水线之前都要经过独立的通电检测，检测项多达几十项，每一项通过的指示灯是绿色的，失败是红色的。他看到一整排绿色指示灯在流水线末端同时亮起，那种整齐的秩序感让他轻轻拍了拍自己手上的万用表。

然后参观成品展示厅。展示厅里的设备比大堂里的更高端，有几台标着“放送局专用”的机器连外壳都还没定型，只是工业样机。田中在每个展区都做了标准的介绍，语速很快，但每到关键参数就会自动跳过，说“详细规格请参阅产品手册”。他第三次说这句话时阿强撇了撇嘴——产品手册参观结束后是要收回的。李家港在摄像机展区问了几个关于信号处理模组的问题，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估采购方案。林知夏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看，看到一台展示中的编辑控制器时脚步慢了一下——那台机器的操作台上有一块很小的黑白液晶屏，旁边是几排数字编辑键——然后继续走。

高潮在展示厅角落里。田中领着众人经过一台被拆开上半部分外壳的专业级磁带传动机构，透明外壳下可以看到主导轴和张力伺服连杆。这根连杆运作时磁带张力臂不会像弹簧片那样每半圈弹跳一次，因为张力臂的摆动阻尼靠一只微型液压杆控制，球状油封在透明壳罩下平稳地吞吐着高粘度阻尼油。田中刚说完这是上一代产品已经停产了，就听到走廊那头有人叫他接电话。他微微欠身表示歉意，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分机。

阿强抓住这个空档弯腰凑近那台机器。明亮的展厅灯光倾洒在透明外壳上，他眯起眼睛，手指在裤缝边微微曲伸。磁带在主导轴上的包角比消费级机型大得多，从进入主导轴到离开之间形成一道又长又平的弧线，这意味着磁头和磁带之间的接触面积更大，压力分布更均匀。他屏息端详了许久，把那条弧线的曲率反复在心里比划了又比划。液压杆的活塞直径很细，油封用的是双层O型圈，阻尼调节螺丝藏在连杆后端极深的位置——需要特制细长螺丝刀才能触到。他从未在任何消费级录像机里见过这种结构，市面上常见的VHS机型清一色用弹簧片，成本低但高速旋转时每半圈就会弹跳一次，这就是视霸磁鼓在连续录像超过一个半小时后画面边缘出现白色噪点条纹的根源。

他直起腰时田中正好从走廊尽头走回来，一边把电话内容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一边再次把透明外壳合上。阿强已经在脑海里把那条又长又平的弧线拓了下来。

回酒店已是傍晚。巴士穿过大阪市区，窗外的霓虹灯刚开始亮起来，林知夏靠着车窗，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阿强把背包靠在腿上，一句话没说。到了酒店，三人各回各的房间。阿强把房门关上，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摊开在书桌上。他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拿出这本笔记本——在松芝总部他连笔都没掏出来过。此刻他凭记忆把主导轴结构和张力伺服连杆的走向一笔一笔画了出来。线条粗粝有力，每一道都是钳工出徒时练习手画图纸的功底——磁带在主导轴上的包角被他画出两道弧线，弧度比创世纪现有的磁鼓走带路径更大。张力臂和液压杆之间的连接关系被他用箭头标注了摆动方向和阻尼力的传递路径。球状油封在液压杆两端的密封位置被画上小圆圈，阻尼调节螺丝的位置被他用虚线标出——空心箭头的走向划到纸边时铅笔尖顿了一下留下极深的压痕。他在旁边写了几行字：如果在磁鼓底座上加工一个微型液压腔，用高粘度阻尼油替代弹簧片，高速旋转时的接触压力波动可能会收敛很多，但关键要看底座有没有足够壁厚塞进活塞直径那么细的微型结构。写完他放下铅笔，把笔记本倒扣在床头柜上。

隔壁房间，林知夏把李家港叫进去时书桌上的台灯已经拧亮了。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白纸铺在灯下。下午在展示厅角落里，他发现了一台已经停产的早期型号编辑控制器，摆在最不起眼的位置，没有射灯也没有说明牌。操作台上有一块很小的黑白液晶屏和几排数字编辑键。规格表压在设备底座下面，标注液晶驱动IC为“选配件，已停产”。他浏览片刻便放回原处。此刻他在白纸上画出一个极简的方框图——液晶驱动IC的接口逻辑被简化后可以和录像机微处理器控制板共用一套总线，只需在总线上加一个电平转换芯片。他画得极快极简，接口时序、占空比和每帧可承载的字符容量已经标在旁边。

“这个屏幕不是核心，是选配的。但用户看到屏幕上有数字在跳，会觉得这台机器是下一个时代的东西。”

李家港把方框图接过来看了一阵，问他驱动IC的接口电压和曙光一号的总线电平能不能兼容。林知夏拿起笔在纸边标注了几个数和两条电平线，控制逻辑可以兼容，加一个转换芯片成本结构不变。他把方框图放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编辑控制器的键盘矩阵用了一种防抖算法——他趁田中接电话时把手指轻轻按在数字键上试了试手感，按键反馈极短，回弹行程几乎没有多余的空程。细节里藏着整个录像机面板交互的设计基准。李家港拧灭书桌灯，说明天把两个东西合在一起给全组看。

回到香港后，阿强把磁鼓底座液压腔的工程验证排进了实验室的优先级；林知夏把驱动IC接口逻辑整理成正式说明贴到曙光一号白板上新辟的“视霸-人机交互”区域。松芝的人不是没有察觉——田中课长在参观结束前已经礼貌收回了全部产品规格表纸本。但阿强那本画满走带路径草图的笔记本始终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被翻开过。它安静地躺在背包夹层里，直到回到九龙塘实验台前才被重新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