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洁瑛是在广告见报第二天开始做书签的。

她看到第一批来工厂提货的经销商里，有一个老板娘模样的女人，在柜台前付完款之后，把收音机从纸盒里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先是看外壳有没有划痕，用手指沿着圆角弧度从头摸到尾；然后调了一下旋钮，把调谐指针从刻度盘这头拧到那头感受阻尼力度；又打开后盖看了看电池仓的正负极弹簧有没有偏位；最后把说明书从盒底抽出来展开，一页一页翻到最后。说明书封底是一片空白，除了创世纪的地址和电话什么都没有。女人把说明书叠好放回盒子里，抬头问了一句：“还有没有别的赠品？买日本机子都有贴纸送。”福伯抱歉地摇头，女人倒也没计较，拎着袋子走了。

方洁瑛坐在传达室角落里，把这幕看在眼里。她不是第一次听到顾客问赠品了。第一批收音机开始提货那几天，她已经注意到好几个经销商在开箱检查完产品之后都会犹豫地翻一下盒子，像是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没拿出来。日本货确实送得更多——贴纸、优惠券、电池折扣卡，有些还送塑料防尘套，这些都不是值钱东西，但有总比没有好。她当时手里还捏着一小沓刚从刘师傅那边拿来的边角料卡纸，心里想了一路，回到画室之后把这个想法反复转了好几圈。

下午她回到画室，把平时给孩子们裁画纸用的小裁刀从笔筒里拿出来，从桌上那沓练字用的普通白卡纸里抽出一批，用尺子量好尺寸——大概半张名片宽窄，刚好可以夹在产品说明书里。说干就干。她先用铅笔在每一张纸片上轻轻画出紫荆花的轮廓，和收音机喇叭罩上那朵一模一样——五片花瓣，中心花蕊向上微翘，边缘曲线从大到小再到大的渐变弧。然后用两支细毛笔分别蘸着胭脂和天蓝两色颜料，一张一张地描。花蕊只用笔尖点了一下，胭脂色在卡纸上微微洇开。

她没有用宣纸。宣纸太软，夹在说明书里容易皱。她用的是最普通的白卡纸，厚度适中，裁好之后边缘稍微有一点毛糙，她用小砂纸轻轻打磨了一圈。颜料也只是普通水彩，但她在调色盘里反复比照之前做外壳比色时记下的色谱分量，每一种配色都先画出深浅好几种小样，再挑最接近外壳实物的那一版。做好的前几张她放在桌面上对着窗外的自然光与手边那只实物外壳反复比对，稍微偏蓝半度就重做。第一天晚上她做了好些，用橡皮筋扎成一小捆，放在一边。阿彩晚上下夜班来画室送宵夜时看到了，抽出一张对着灯看了很久，说这张纸上那朵花和收音机上的一样好看。方洁瑛当时正在收颜料盒，把那张书签接过来，在背面用铅笔添了一行创世纪的地址和门店电话。

第二天她把做好的书签用橡皮筋扎成一捆，放在李家港的办公桌上。旁边留了一张小纸条，字迹端正，上面用铅笔写着：“买收音机的人，可能也想收到一朵花。材料和人工都从这里出——画室下个月的水电我自己交。”

李家港拿到这捆书签时没有说话。他把书签一张张翻过去，对着实验台的灯光反复看每一张的切口是否起毛、颜料在卡纸上的附着是否均匀。翻到最后一张时他停了一下——她在那张书签背面手写了一行地址电话，字迹明显是刚写完不久，墨色比前面几张更润。他把书签合好，拿着那捆书签走到车间，让阿强把刘师傅和小周叫过来。他把书签放在实验台上，说：“以后每台收音机的说明书里都夹一张。方小姐做好一批就送过来，材料费从工厂开支走，不算她自己垫。她画室的水电，不用她自己交。”

这个决定听起来很小——几张书签、一点材料费、画室一个月的水电，跟收音机的售价和广告费比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阿强把它郑重地记在了车间日志里，而且是用红笔写的。那支红笔平时只在标注重要技术参数时才使用。他在这行字底下标注了日期，写完就把笔帽旋好，放回工具箱里。

第一批书签随着收音机流向经销商，反应快得出乎所有人意料。没隔几天，方洁瑛去旺角一家电器行送第二批配色样品，进门时发现收银台旁边的玻璃展示柜里，放着一台星辰ST-101，旁边就是一张被裱在透明塑料保护套里的紫荆花书签。她以为是经销商自己裱的，柜台后面的女店员笑盈盈地说：“有客人问书签能不能单买，想一次买好多张寄给国外的亲戚。我们说这不是商品是赠品，那个客人就买了第二台机子。”

第二个类似的电话打到了传达室，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说她买收音机回家后母亲很喜欢那张夹在说明书里的书签，叫她去买一张相框裱起来放在梳妆台上，问能不能凭书签享受折扣再买一台送给母亲。福伯听得愣住了，伸手把话筒递给小周。小周接过来对着话筒极其郑重地解释，书签是赠品不能折现，但可以多送一张和原来颜色不同的。放下电话后她把这条记录写进当日的电话登记簿，在备注栏里画了个五角星。阿强路过传达室时往登记簿上扫了一眼，指着那颗五角星问小周是不是补货单，小周说是一个女儿为她母亲要的。

方洁瑛开始把书签做得更系统。她让阿明帮她从仓库里找了一些没有裁剪缺陷的卡纸边角料，每一种颜色分门别类。天蓝底色的收音机配天蓝底色的书签，花瓣用白色颜料勾边；落日橙底色的收音机配暖灰底色的书签，花瓣用珍珠白颜料的偏暖色版轻轻扫过。她和画室里几个年纪大一点的孩子围坐在一张木桌边上分工：细妹负责用直尺裁纸，把纸边对齐格子线一刀一刀推得整整齐齐；她坐在正中，用极细的描线笔逐张画花瓣；另一个男孩阿杰坐在桌子对面，负责在每张书签背面用铅笔抄上地址和电话，偶尔忘了某笔笔画就抬起头让她再念一遍。画室那天下午茶歇时，细妹用裁剩的纸角折了一只小狗，阿强晚上收工后来取下一批书签时看到了，把纸狗放在线圈测试架上，对着万用表的指针打了个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