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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供应商困境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就在阿强和音频放大板较劲的同一天下午,福伯在传达室接了一个电话。传达室在工厂大门右侧,是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间,勉强塞下一张旧书桌、一把藤椅和一个文件柜。桌上放着一部黑色的拨盘电话,旁边是他的搪瓷缸和一个翻得卷边的电话记录本。电话那头是合兴隆原料行的经理,语气客气,客套话比平时多了好几层,翻来覆去只传达一个意思——“你们上次订的那批晶体管,货期要往后推一推,具体时间再通知。”福伯追问了半天,对方始终不肯明确答复,只是一个劲地说“最近货源紧”、“日本那边出货慢了”、“大家都一样”。福伯越听越不对——合兴隆和日本人的关系他心知肚明,陈万金那条线的运输公司代理的就是合兴隆的货。他把搪瓷缸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搁,挂断电话。

还没等他起身,财务小周又从楼下跑上来,手里捏着电话记录本,纸边都捏皱了。“尖沙咀那家电容代理商刚才打电话来,说之前说好的那批电解电容不能按时送货。”

“什么理由?”

“没给理由。就说交期要重新确认。”小周翻开记录本,把她记下的通话要点逐条念出来——对方打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分,语气很匆忙,没有寒暄,直接说那批电容暂时发不了,问她能不能等通知。她追问具体原因,对方只说“最近接了日本人的大订单,产能满了”,然后就挂了。

“另外还有元朗的电阻供应商也说下批货暂时不排我们的单了,理由一模一样——产能满了。”

福伯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缸底碰到桌面的声音比平时更沉。他走到车间通往书房的楼梯口,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阵纸张翻阅的细碎声响——李家港正在整理星辰ST-101的物料清单。他把每一台收音机需要的几十种元件全部列在一张大表上,按供应商分门别类,旁边标注了当前库存量、安全库存线和预计可使用天数。中周变压器——自研,库存充足;外壳——自产,模具已调试完成;电路板——自己焊接,工序已排定。这三类核心环节的外部依赖已经被压到了最低。但有些东西他是无论如何做不出来的:高频低噪晶体三极管、检波二极管、电解电容、碳膜电阻。这些元件的生产需要专用的半导体工艺设备和化学品,不是一家小工厂靠手艺和毅力就能攻克的。它们的市场被几家日本大厂和香港本地代理商牢牢控制着——价格、供货节奏、回款周期全部由他们说了算。

愿意和李家电器厂合作的供应商本来就不多。一半是看在父亲的老交情上——老东家生前以不拖欠货款在行内攒下了好名声,几个老一辈的代理商还认这份旧人情;另一半是被李家港接手后的现金支付政策打动的——这个年头,愿意货到付款的买家已经比熊猫还稀罕,供应商们即便不太看好李家的前景,也愿意先把库存清掉换成现金。但即便这样,供应链依然脆弱得像一根蛛丝。人情可以撑一次两次,不能一直撑下去;现金支付能撬动一部分库存,但当上游货源本身被切断时,钱也买不到货。

福伯推门进来,把合兴隆推货的事说了一遍。话还没落,小周又补充了尖沙咀电容和元朗电阻的消息。

“合兴隆的晶体管、尖沙咀的电容、元朗的电阻。三家同一天打电话来。”福伯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缸底碰到桌面的声音比平时更沉。“这个节奏,和上次陈万金手下的人去供应商那边放风、说李家回款不好一样。只是这次陈家没有放风——他们的人八成直接打过招呼了。那三家供应商背后都有陈万金的运输线做货运代理,货运渠道一旦被人掐住了,交不交就不是厂方自己说了算。”

李家港没有说话。他把物料清单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下了三家供应商的名字,又在旁边画了一条线,线上标注了所有可能替代的供货渠道。有几家规模更小的二级代理商,它们不直接从日本拿货,而是从东南亚转口贸易公司手里倒货,价格要贵一成到一成半,品质也需要自己筛选;有几家是从新加坡和台湾往香港批发的电子元件行,规模不大但路子很杂;还有两家是他之前接触过但价格偏高一直没有下单的西德进口商,手上有欧洲半导体厂的货,参数和日本货几乎持平,唯一的缺点是包装格式不兼容——电容是散装而非编带,上插件机之前需要额外一道人工整理工序。

他把笔握在手里,对着纸上那几行替代渠道看了很久。福伯在旁边站了一阵,又回传达室继续打电话去了。他没有直接叫哪一家供应商的名字,只是把语气放得很平,用一种老派香港人惯有的方式讲事实:李家电器厂已经清了逾期的原料款,新的财务周转流程也理顺了,往后只会提前付、不会拖;欢迎随时来厂里看流水线和库存台账。

李家港翻出阿强几个月前画的九龙半岛工业区手绘地图,在观塘方向标注的三家微型作坊旁边,用红笔把刚刚摸到的几处新渠道逐一圈出。地图上的辅路和后巷被他反复描了不知多少遍,有些巷名已经模糊了,但每一条通往供应商铺头的路线都被阿强用直尺重新拉过线。他把几家替代渠道的联系人、电话和大致供量标在地图右下角的空白栏里,又把从台湾过来的那批高频晶体管样品接上特性图示仪简单筛了几只,参数虽然参差不齐,但筛去最差的两成之后剩下的可以满足星辰ST-101的接收灵敏度要求。西德电容的散装问题也可以解决,他准备安排两个女工在插件之前专门整理一遍,多一道工序,但品质能保住。

他把物料清单重新整理了一遍,在旁边写下一行字:“备选线——已启用。”然后拉开门走到走廊上,朝车间里喊了一声阿强。阿强正蹲在注塑机旁边帮刘师傅清理料斗,手上全是白料粉末,听见喊声直起腰擦了擦,走过来。一听电阻的事,他把工具箱打开,从最底层翻出一本皱巴巴的联络本,翻了好一阵。这本联络本是他刚进厂时开始记的,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全港电子元件小作坊的地址和联系人,有些铺头已经搬了,有些已经倒闭了,但每一条记录旁边都标注着他最后一次打电话或亲自上门的日期。

“这家,在观塘。老板姓查,六十多岁,以前在西门子做过。他的电阻不是进口的——是自己做的。全手工绕碳膜,一个月最多做几千只。精度和日本货不相上下,但他每一只做出来之后自己测一遍,他出货的阻值比标称误差小一倍。找他不需要谈价格——你带一瓶九江双蒸去就行了。”

李家港顺着阿强给的线路把电话打了过去,接电话的声音沙哑而缓慢,说正在绕一批碳膜,要当面谈。他放下电话,从物料清单背面把各家替代渠道的信息重新整理成一份采购草稿,又让福伯往合兴隆回了一封信——语气很平静,没有质问,只是说理解了交期要推迟,希望对方一旦恢复供货能尽快通知。他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字:“贵行如有库存波动,少量亦可先排。”放下笔之后他把铅笔搁在图纸边上,继续逐个拨出后续的替代渠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