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铁皮盒子
作品:《 从村干部到封疆大吏》“王局,我想请个假。半个月。”
“怎么了?”
“老毛病,腰疼得坐不住。”
“去医院看过没?有条子吗?”
“没去。”
“没条子批不了病假。”王超贤公事公办。
“那就请事假。”
“事假也得写明具体事由。”
范长庚长叹了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我说王局长,在你手底下请个假怎么比要饭还难?”
“人事制度又不是我定的。”
“但你拿它卡人卡得熟啊。”
王超贤不为所动,翻开手里的记录本,拔开笔帽:“范局打算去哪歇着?”
“省城。”
“去干什么?”
“看闺女。”
“具体住址报一下。”
范长庚浑浊的老眼一瞪:“怎么着?我请个假还得把我闺女家门牌号交代了?”
“半个月的事假,超出我的权限了,我最多只能签个党组意见。”王超贤看着他,目光清明,“后续还得报市委组织部备案。紧急联系人、去向地址、联系电话,缺一样人家都不收。”
范长庚不吱声了,就这么定定地看着王超贤。
王超贤也不躲,由着他看:“范局,这假您要是真想请,咱们现在就走流程填表。要是没打算走,那咱们就聊点正事。”
僵持了几秒,范长庚忽然咧开嘴笑了,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起。“郭明达刚给你通气了吧?”
“郭书记每天要打的电话多了。”
“点我的名了?”
王超贤把记录本一合,啪的一声轻响:“范局,您今天叫我过来,到底是为了请假,还是为了套纪委的话?”
范长庚收起笑,慢慢坐直了身子。“都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范长庚伸出干枯的手指,在那个掉漆的铁皮盒上敲了两下。“交班。”
王超贤的目光落在盒子上,手没动。“交什么班?”
“旧项目的工作材料。”
范长庚咬字很重,像是在撇清什么,“先声明,这不是私底下交给你王超贤个人的。我是作为原发计委的老人,正式移交给现任发计局党组。”
听到这话,王超贤才正眼端详起那个盒子。
“里面装的什么?”
“西岭矿区的旧底账,城南三期项目的评审底稿。”
老头顿了顿,抛出最重的一块砖,“还有,柳河镇一期协调单的复写联。”
王超贤盯着他:“原件?”
“有些是工作底稿,有些是当年留存的复写联,正式盖章的文件多数是复印件。
”范长庚看着王超贤警惕的眼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放心吧王局长,我老范还没老糊涂,干不出私藏一柜子红头文件原件那种掉脑袋的事。”
“哪弄来的?”
“这些年,一点一点攒的。”
“早不交晚不交,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因为赵维松跑去宁州了。”
范长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种看透官场生死的凉意,“他这一去,不管最后能不能囫囵个儿回来,开局肯定得先咬人。不咬出一地鸡毛,他自己就脱不了身。我算过了,他第一个得咬郭明达,第二个就是咬你,第三个,八成要把孙市长也拉下水。”
“那您老人家呢?”王超贤问。
“我算老几?他咬谁也轮不到我这号边缘人物。”
“范局太谦虚了。”这句不咸不淡的嘲讽,范长庚全当没听见。
他转头看向窗外。楼下大院里,不知道谁推着辆破自行车走过,车铃“叮”地响了一声,脆生生的。
过了足足半分钟,范长庚才把头转回来,目光直勾勾地对上王超贤。
“你其实一直憋着想问我,去年十月份,我为什么跑到城建档案馆的走廊上,干巴巴地坐了四十七分钟,对吧?”
王超贤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范长庚摇着头笑了笑,似乎挺佩服:“你小子是真沉得住气。怎么着?郭书记交代过,让你别主动点我?”
王超贤翻开记录本:“今天是正常的工作谈话。原则是,我只记录您主动说明的情况。”
“行,够规矩。”范长庚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我就主动说明一下。”
他的手重新搭在那个铁皮盒上,像是在抚摸一件老古董。“去年十月,郑文魁突然跑来找我。他说城建馆那边有一份咱们发计委当年移交过去的旧项目,目录好像对不上,非拉着我过去帮忙认认材料。”
“您就真跟着去了?”
“去了。”
“为什么去?”
“因为我想看看,他到底在急着找什么。”范长庚冷哼了一声。
“但您没进库房。”
“李胜利那老狐狸找了个借口,死活不让我进。我就在外面坐着。郑文魁一个人在里面待了四十七分钟。等他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拿。”
王超贤手里的笔沙沙作响,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四十七分钟。
“既然他什么都没拿,您凭什么断定他动过档案?”
范长庚眯起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天下午:“因为他出来的时候,右边袖口上蹭了一点蓝色的章油。咱们市里,只有城建档案馆的专用借阅卡,盖的是蓝色核验章。他那天根本不是去‘认材料’的,他要么是去补了什么东西,要么,就是去抽了什么东西。”
王超贤抬起头,眼神锐利起来:“这么大的事,您当时为什么不往上报?”
“往哪报?报给谁?”
范长庚反问,“纪委吗?那时候郭明达调来辛来才不到半年,脚跟都没站稳。我把这事捅上去,万一他接不住,被下面这帮地头蛇给生吞了,我老范不就成炮灰了?”
“那为什么现在肯拿出来了?”
“因为火候到了。”
范长庚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李胜利脑溢血躺进了医院,郑文魁急得乱了阵脚,连赵维松都兜不住,直接跑去了宁州。”
老头顿了顿,目光复杂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快两轮的年轻局长。“当然,还有一个原因。”
王超贤没接茬,耐心地等着下文。
范长庚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因为我看明白了,你这小子,接得住。”
这话听着不像溜须拍马的恭维,也不像是穷途末路的投诚。
倒更像是一个在泥潭里装死装了大半辈子的老机关,在临近退休的时候,终于给自己那点可怜的良知找了个体面的台阶。
王超贤没接他这份人情。
他只是平静地把那页记满了信息的纸翻过去,露出崭新的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