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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等到了

作品:《 云荒逃杀了谁》

胡安讲了很久,不是连续不断地讲,而是每讲到一个人他就会停一会儿,让那个人的名字在桌上站一站。

讲陆爻时他把那个断过袖子的木雕小人从柜台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木雕的雕工极为粗糙,五官是用指甲掐出来的,袖子断了又用树胶粘回去,背上歪歪扭扭刻着一个“爻”字。

讲石磐时他用指尖在柜台上轻轻叩了几下,那是楚仲在骰子里敲了千百年的《守山谣》节拍,每一个音节他都烂在心里。

讲盲翁时他把那片刻着“爻”字的青稞壳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茶杯旁边,壳面被反复摩挲得光滑如镜,刻痕已快磨平。

讲山无损伤时他把那截从判柳上折下来的柳枝从怀里拿出来,柳叶边缘那一片在乌蒙山深处被黑衣人灵力烤过的焦痕还在,叶脉里的翠绿色光丝还在极其微弱地流淌。

讲方相时他弯腰把它左前爪上的项圈轻轻翻过来,让年轻人看内侧那圈封印纹和铜锤娘子刻的那“看门狗”三个字。

方相没有睁眼,但尾巴在青石地板上轻轻扫了一下。

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窗外九龙池的暮色已沉到底,灵雾开始涨潮,青白色的水汽从湖心往岸边缓缓漫溢,漫过石阶、漫过无损柳的树根、漫过门槛,在桌腿间轻轻流淌。

阿追不知什么时候收了符箓谱,轻轻推门进来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趴在柳树下画符的小姑娘,但她坐下来之后还是习惯性地把膝盖蜷起来,双手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和她小时候听秦落讲符箓课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方相将下巴搁在她膝盖上,阿追用手指极轻、极慢地梳着它右耳上那块早已长好新毛的旧伤位置。

年轻人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月光已经升到九龙池正上方,无损柳的柳条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有几根从窗口探进来扫过柜台边缘。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然后用极轻、极慢的声音问了一句话,“你说的那些弟子,他们到死都在等师父回头,你觉得他们等到没有?”

胡安将那只带裂纹的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的茶早已凉透,但裂纹边缘的茶渍还是温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他在想怎么说才能让这个年轻人听懂。

多年前在灵台里,宋诚把“信”字骰子推给他说“以后师弟师妹们的问题,你替我继续问”。

后来在九龙池边,陆爻从水底浮上来在他掌心里放了一颗青稞壳。

在剑冢封印室里,寒霜刻在冰壁上的那行字被他用指尖一笔一笔描下来…每一个弟子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同一个答案。

“等到了,迟了太久太久,但等到了,”胡安说道,“陆爻等到师父在九龙池边亲口对她说‘师父记得抱你时的感觉,一直记得。’”

“石磐等到师父在灵台里告诉他‘我听到了,师父知道。’”

“宋诚等到师父亲口说‘大师兄,师父对不起你’,他说他不恨师父但他不会再信了,不恨,就是等到了。”

“寒霜等到师父在祭坛上正眼看了他的复刻傀儡一眼,明烛等到师父承认‘我跟你一样跑到出口又转身回来。’”

“莫牙等到师娘在泥沼边叫了他的名字、长庚等到秦落替他把威楚城的城墙守住、商陆等到徐三帖把骰子从心脏旁边取出来,说‘他等的人来了。’”

胡安把木雕小人轻轻转过来,让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爻”字对着月光,“他们每一个人都等到了,不是等到死亡链崩解、不是等到亡灵去轮回,是等到有人替他们把没问完的问题问完。”

“那些问题不是恨,是怕师父哭、是怕师父手抖、是想告诉师父那把剑是自己折的、是想说师娘的死不是师父的错。”

“等到的也不是原谅,是师父亲口承认,承认他怕死、承认不是被迫的、承认每一刀都是他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