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赤脑大叔
作品:《 李子辰》圣迹城这几日像一口煮沸的铁锅。茶楼说书人唾沫横飞,把六圣宗秘闻编成段子哄得满堂彩;酒肆里碰杯声掺着几个字,直往人耳朵里钻。
这些天李子辰几乎没出过房门,天天教他那道三品源纹像块石头压在心上,不磨出个形状来他坐不住。
那是一道叫蛰雷纹的攻伐源纹,拢共七笔,笔画少,但每一笔里头藏着九种灵力震颤。第一笔他就凝了整整两天,指尖灵力一碰符纸就散。他不急,翻来覆去嚼天天讲过的每句话,从日头升到月亮挂中天,窗台上那方青石砚里的墨干了又兑,兑了又干。
第五日深夜,门响了。
李子辰正对第三十七张废符纸拧眉头,蛰雷纹第五笔怎么走都差一口气,灵力行到半截像牛陷进泥里。
进来。
门缝里先探出一只白瓷碗,冒着热气,然后是天天那张脸,嘴角翘着,鼻尖沾了面粉。
师兄,第五天啦。她掰手指头,你一顿饭没下楼。莲子羹,加了半钱灵蜂蜜,补神气的。
李子辰抬头看她,袖口白扑扑的,糖霜蹭到眉毛上去了。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甘味顺嗓子滑下去,连日堵在灵台里那股滞涩忽然松了松。
好喝。
天天眼弯成月牙,又瞄桌上那堆废纸:我娘讲,越好的源纹越像熬汤,火大了反而不香。师兄慢慢来,我天天给你送。
她走后李子辰盯着那碗羹看了几息,重新提笔。这回灵力走第五笔时顺了。
午后,最后一笔勾完,三道弧光从符纸上浮起来,暗沉沉的,不算亮,但那股含在里头没炸出来的锋意已经能感觉到了。
李子辰盯着那三道光,嘴角动了动,弧度没来得及扯开就收了回去。三品源纹,放寻常修士里头算入门了。但对面那个人,十岁凝四品雷印。
他把符纸折好塞进怀里。能追上一步算一步。
推门出去,拐进街角醉仙楼,要了一壶琥珀春。天天念叨过一回,说圣迹城独一份,他一直记着,琢磨练成了替她尝一口。
二楼靠窗坐下,自斟自饮。暮色从窗格子里渗进来,街上人声隔着楼板嗡嗡响。
邻桌俩粗衣汉子拍桌对骂。一个说城主府把圣迹名额全给了世家,一个说你穷酸活该。骂到脸红脖子粗,各自亮二品源纹比划,旁人起哄笑。没人注意窗边那个独饮的年轻人,更没人知道他怀里揣着刚成的三品蛰雷纹。
窗下一队城主府侍卫押着三个贩子过去,敲着铜锣喊圣迹前造假命牌者斩。一个贩子哭着挣了两下,怀里掉出半幅绣了一半的平安符,被拖过去时脚后跟在地上划出两道白印。
跑堂的给邻桌上菜,压着声说了句:听说了没?昨儿夜里有人往圣迹门缝里扔了块石头,手缩回来慢半拍,整条胳膊化灰了,骨头渣都没剩下。
那桌人筷子全搁下了。
李子辰把这些话收进耳朵里,面不改色,又斟了一杯。琥珀色的酒在杯里晃,他脑子里还转着蛰雷纹后两笔的灵力走向。半壶下去,手再去提壶,余光里多了个人。
对面空座上坐着个中年汉子,灰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一双赤脚板搭在凳沿上,趾缝里嵌着干泥巴,灰白灰白的,细看有层很淡的银光。脸上沟壑深,胡茬乱茬茬的,一双眼睛却亮——直勾勾盯着他手边的酒壶,喉结上下滚。
李子辰手停在半空。
这人什么时候坐下的?他方才虽在琢磨源纹,灵觉没撤——莫说一个人,就是一只苍蝇落窗棂上他也有感觉。但这位就在他眼皮底下坐稳了,像从空气里凝出来的。
他下意识拿灵觉去探,撞了墙。
以他为中心三尺之内,灵气被什么东西齐齐斩断了。风到这桌边上绕道,邻桌的拍桌声传过来像隔了棉被。整张桌子连带桌上那只酒壶,被人拿剪刀从整座酒楼里剪了出来。
可那汉子看他的眼神太直了,直勾勾只有馋,没旁的东西。
李子辰顿了片刻,忽然笑了,把酒壶推过去:大叔不嫌弃,喝一杯?
赤脚汉子嘴一咧,黄牙露出来:好小子,敞亮。抄起酒壶嘴对嘴灌了一大口,咕咚咽下去,舒了口气,满脸的痛快。然后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杆旱烟袋,黑乎乎的,烟锅子还发烫,吧嗒抽了两口,烟雾漫上来,眯着眼靠在椅背上。
李子辰没催,静静坐着。这人来讨酒,但不止为讨酒。
汉子又灌一口,烟杆敲了敲桌面:六圣宗那些使者,你晓得吧?
满城都在说。
那你知道不,汉子凑近,烟油子味扑脸上,里头最硬的那家,圣宫,使者见过武家小子了。满意得很。他咂咂嘴,人家放了话,这趟圣迹武煌只要不栽跟头,出来直接收圣宫当亲传。
李子辰指尖在杯壁上停了停。圣宫亲传。这四个字跨过去就是另一重天,他李子辰就算追断了腿,也未必够得着人家一片衣角。他脑子里飞快过了遍自己的东西:刚成的蛰雷纹,五品修为,没家族没靠山。对面坐着个不知根底的邋遢汉子,是他手上唯一的变数。
没退路了。
赤脚汉子瞟了他一眼,烟圈吐出来:小子,你要是心里头压着什么仇啊怨的,圣迹是你最后一趟。出来了,人家就是圣宫的人,你连影子都摸不着。
这句话像根针,扎准了地方。李子辰猛地抬头,目光盯进对方那双浑浊但亮得瘆人的眼睛里:前辈是什么人?
汉子哈哈笑起来,又灌了口酒,空壶墩在桌上,抹了把嘴:种地的,能是什么人?馋你这口酒。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赤脚踩楼板没声儿。
走到楼梯口,头也没回撂了一句,声不大,但砸得李子辰耳膜嗡了一下——
明儿天亮,圣迹就开。小子,好自为之。
人没了。暮色从楼梯口灌进来,楼下大堂热闹照旧,跑堂的端着盘子来回窜,食客碰杯划拳。李子辰追到栏边往下看,满堂人头,哪里有那灰褂子赤脚板的影子?
他目光扫到柜台——那坛陈年竹叶青的泥封揭了角,酒液浅了半寸,旁边柜面上搁着一枚铜板,湿漉漉的。他方才那壶琥珀春的价,两壶。这人喝了他一壶,留下两壶的钱。
李子辰在栏边站了一会儿。
街面上忽然炸开铜锣声,城主府传令官的嗓子撕开了暮色:六圣宗谕——圣迹之地,明日卯时开启!城中修士即刻备整!
底下轰地炸了锅,碗筷摔了,凳子踢倒了,有人跳起来喊终于来了。李子辰没动。他回到窗边坐下,对面那只空酒杯还在,杯沿上沾着一圈旱烟的油渍。
他盯着那只杯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句话。一句圣宫亲传,一句好自为之。
能预知圣宫密议,能掐准圣迹开启的时辰,能一眼看穿他跟武家那点从没摆上台面的旧账。城主府那几个供奉绑一块儿,怕也不如这赤脚汉子一双眼睛毒。
李子辰推开窗,夜风灌进来,远处观星台有灵力光柱冲起来,一道接一道,六圣宗使者在连夜架传送阵。残月挂在天边,冷光洒他一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腹——方才推窗时蹭了一把窗台上的灰。圣迹城周围是红壤黑土,但这灰不对,颜色发银,捻开有细砂的涩感。
他猛地想起那双赤脚趾缝里的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