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小天源木
作品:《 李子辰》冥魂果、朱血草到手后,李子辰再无所求,只是眼神平静地望着那气氛热烈的拍卖场中。
绿萝倒是颇有兴致地再度拍卖了一些东西,不过让李子辰有些疑惑的是,这一次,那一号贵宾室,却再没有出来阻扰。
这让李子辰有些惊疑,对方难道知晓这两种源材对他很重要不成?
李子辰的目光从一号贵宾室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膝前那枚拍得的冥魂果上。果皮表面的纹路在光线下微微浮动,像是还带着某种活物的余温。他没有抬头,但他的拇指在果壳边缘缓慢地压了一圈,感受着纹路间残留的源气流动方向。
那层流动的轨迹不是均匀的。左侧比右侧略快,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过。
他偏头看了夭夭一眼。
夭夭的目光落在他指尖的动作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感觉到了?
一号贵宾室刚才有两个人。一个坐在窗边,一个站在后面。李子辰说,拇指停在了纹路流速偏快的那一侧,站着的那个在前两轮竞价时往窗口方向走了两步,走了两步之后,贵宾室里的源气流动方向就偏了。他不是萧天玄,萧天玄坐姿稳,不会在竞拍时移动位置。
绿萝皱眉:你怎么知道不是萧天玄?
萧天玄进门时我扫过他的步态。李子辰把冥魂果收进袖中,语气和说天气一样平,他走路时重心先落左脚,步幅偏窄,站定时足跟并拢,这是长时间在小空间内活动的人养成的习惯。一号贵宾室里那个站着的人走路时重心偏右,步幅宽,站定时两脚分开与肩同宽,是习惯在开阔地带行动的人。
夭夭看着他,等他说完。
站着的那个才是真正说了算的人。李子辰说,萧天玄在前面替他挡视线,他在后面观察。他在我拍冥魂果时走到窗口,走那两步是为了确认我坐在哪个位置。他不需要知道我长什么样,只需要知道我坐在哪一列、哪一排。
他把袖子拢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拍卖台上。台上的老者正在展示一件新的拍品,底价喊到三万,全场应价此起彼伏。但他的视线焦点不在台上,在视线余光里那面隔绝着一号贵宾室的墙壁上,落得很轻,像是一片叶子浮在水面上。
那个在后面站着的人,和青石板巷子里留下靴印的人是同一个。他说,他的步幅一样,重心偏右的习惯一样。他来之前走过那条巷子,走的时候带着某种目的——不是为了跟踪我们,是为了确认我选了什么方向的路线,好提前站在我要经过的位置上。
绿萝的背在椅背上绷了一下。
夭夭把膝盖上的褶皱按平,声音淡得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记录:你想说他不是古家的人。
古家的步态不会是这样的。李子辰说,古灵走路时脚尖先内扣再外摆,这是玄阴宗功法里养成的习惯,需要脚掌先收力再发力。她在骄子楼通道里站到我面前的时候,左脚脚尖内扣了两次,两次的角度差了大约两指,说明她在紧张。她紧张的时候重心会往右脚偏,但古家人步态不稳的人通常重心偏左,古灵是例外。
他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所以站在一号贵宾室后面的那个人,不是古家的人,也不是古灵的人。他是一个第三方。萧天玄替他挡在前面,古灵替他做那张脸,他自己藏在后面,用一条巷子里的靴印、一间贵宾室里的两步走位,告诉我他存在,但不告诉我他是谁。
大厅里一号贵宾室的方向,墙壁和来时一样安静。但方才李子辰描述有人走到窗边的时段,那扇窗确实有一小块光照的亮度出现了变化,那变化很短,只有大约三息时间,像是有人从室内由后向前移动时短暂地切断了窗外投进来的光线。现在那扇窗恢复了原样,光线的角度和亮度都和之前一致,没有任何异常。
李子辰的视线没有落向那扇窗口,但他把刚才感知到的光照亮度变化的时长记了下来——三息。那个人走到窗口,停了大约三息,然后退回原位。三息时间不够观察一个人,但足够判断一个位置。对方不是在看他,是在确认他旁边的座位有没有坐人,坐了几个人。
他的指尖在袖中轻轻触了一下冥魂果表面的纹路。那层被干扰过的源气流动,在一号贵宾室的人退回原位之后,已经恢复了均匀。
看来那萧天玄会针对你,应该和古家有关系。一直未曾说话的夭夭,突然说道。
李子辰缓缓地道:古家也有能人,应该是猜到了完美吸收神魂本源需要这两种源材,所以才会在这里来阻扰我。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还在那扇窗口方向停留了片刻,但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那个站在后面的人才是真正掌握着信息的人。古家能猜到冥魂果和朱血草的用途,萧天玄能帮他中途截胡,但那个站在窗边的人连他会坐哪一排都预判到了,这不是两个字能解释的。
必然是有人先于他到达圣迹城,把关于他的全部档案摊开在某个房间里,不止有名字和修为,还有他每一步路线的预判,提前算好了他会走哪条街、绕过哪段巷子。否则那个巷子里的靴印不会出现在他必经的路线上,那个窗口的人不会只走了两步就能确认他的座位。
他上一次觉得自己的路线被提前算准,还是在那条布满暗标的山道上。而现在,布标的人换了一张脸,换了一座城,但方法没变——拆散标记,分段铺设,让人一步一步自己走进来。只是圣迹城里的标比那条山道上藏的更深,不会再有枯枝和碾坑,只有别人走过后留下的靴印、一场故意抬高的竞拍、一句练过但练错了重音的闲谈。
他把这个判断压进记忆底层,和巷子靴印、古灵无名指的收紧、萧天玄换鞋的时机放在同一个抽屉里,然后关上抽屉,收回注意力,重新看向拍卖台。
古家也有能人这句话他说出来了,但能人不止一个他没有说。绿萝和夭夭不需要知道这些细节,知道的人已经够多了。
知道了这些,李子辰也是明白过来,定然是那古家有人找到了萧天玄,不过让得他有些疑惑的是,那古家谁这么大的面子,竟然能请动这位少城主针对他?
在李子辰心思转动间,拍卖会也是渐渐的达到尾声,而此时,那最后又出现了一件震动全场的宝贝,引动得连李子辰,都是忍不住的投去了目光。
只见得在那拍卖台上,那名老者小心翼翼的托起金盘,在那盘中,有着一座小小的石碑,石碑上,仿佛铭刻着古老的文字,不断的散发着光晕,神秘玄奥。
这座石碑上,铭刻着一道源术,名为镇灵术,威力绝伦,乃是一道货真价实的小天源术!老者眼神也是有些炽热,这种等级的源术,就连他都垂涎无比。
哗!
小天源术?整个拍卖场中都是在此时震动起来。
所有的目光,都是炽热无比的盯着那座石碑。
玄源术之上,是为天源术,不过玄源术还算是常见,可天源术,放眼整个苍茫大陆上的各大势力,恐怕拥有者都是凤毛麟角。
而小天源术,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算是位列玄源术之上,天源术之下。
不过,既然能够配得上天源术三个字,那足以说明此术拥有的强悍威能,若是能够得到,就算是天关境的实力,都足以灭杀太初境。
这就是小天源术的威力。
小天源术啊…李子辰喃喃道,即便是他,此时都是怦然心动,他曾经听长辈说过,在他们李氏鼎盛时期,倒是拥有着天源术,但后来都是被大武王朝夺走了。
一旁的绿萝也是大眼睛绽放出光芒,道:没想到这里竟然会出现小天源术,我们万兽王朝,也不过只是拥有着三道小天源术呢,这可是相当于镇国之术啊。不过那种完整的圣级天源术,据说只在圣迹之地最深处才有,普通人连外围都进不去,更别说触碰圣者之血化出的源术烙印了。我那父王说过,圣迹之地每一次开启,能走到核心区域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她说到这里时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在石碑上停了一瞬,又道:这道镇灵术虽然只是小天源术,但如果落到合适的人手里,在圣迹之地内发挥的威力可能比某些残破的天源术还大。就看谁有本事拿到。
李子辰点点头,他如今手中最强的源术,也只有所修行的龙碑手第三重,能够达到上品玄源术的威能,至于和小天源术比,显然是天差地别。但他同时也注意到了绿萝话里的另一个信息——圣迹之地最深处,完整的圣级天源术。那个地方去的人越少,留给他探查当年妖兽真相的空间就越大。
据说在那圣迹之地中,能够获得真正的天源术,那些都是那位陨落的圣者生前所学,所以也烙印在了其圣者之血中,圣血如今化为了圣迹之地,所以也就衍变了各种神奇。绿萝舔了舔小嘴,真正的天源术,就连他们万兽王朝都没有。
李子辰闻言,心头也是一片火热,这圣迹之地中,还真是蕴含大造化。
在他们说话间,拍卖场已是因为那道名为镇灵术的小天源术而沸腾起来,一道道声嘶力竭的出价声,不断的响起。
四百万!
四百三十万!
五百万!
短短不过数分钟的时间,那道小天源术的价格,便是达到了五百万的恐怖价格。
在这之间,绿萝也是出了一次价,但很快就被那些狂热的家伙所超越,这令得她有些郁闷,想了想后,最终还是放弃了。
这种小天源术,修炼条件颇为苛刻,可不是买到就能够修炼的。绿萝嘀咕道。
李子辰则是完全没有出价的心思,只因那个价格太高了,五百万源晶几乎都抵得过如今他们李氏一族一年的税收了。
不过此术落到了别人的手中,他倒是要小心一些,万一之后在圣迹之地中遇见,对任何人来说,恐怕都是很大的麻烦。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面石碑,从老者托起金盘开始,到出价声此起彼伏,到价格一路飙升,再到铜锤落定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石碑。
铜锤落定之后,他侧耳听了一下大厅里散场时人群涌向出口的脚步声。脚步声的分布不太均匀,大部分人的脚步方向朝向出口,少数几组脚步方向朝向二楼方向——那些是贵宾室的客人,铜锤落定之后不需要经过大厅出口,可以直接走内部的通道离开。他在那几组上楼的脚步声中分辨出了一组负重较大的脚步声,脚步落地的节奏比正常步行略慢,像是怀里抱着什么重物。
那个人带着镇灵术石碑。
但他走的方向不是贵宾室的通道方向,而是朝着一楼西北角的安全通道。安全通道通往外部,不经过检视,不走主厅出口。那个人在落锤后的第四息就已经走到了安全通道的入口,脚步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对方是提前规划好的。拍卖镇灵术的人同时准备好了撤离路线,不需要验货、不需要支付尾款、不需要走正常交付流程。这场拍卖从起始到落槌,都是一个已经预先安排好归属的环节,大屏幕上出现的出价数字只是一种模拟必要性的流程。
李子辰没有跟上去。但他把那道负重脚步声的间距和节奏记了下来,和巷子里那道靴印的步幅放在一起比对。步幅宽度一致,重心偏右的习惯一致,两段脚步声落地间隔的时差也一致。同一双腿。那个人先走过巷子,再走进一号贵宾室,最后抱着石碑从安全通道离开。
那个人在走到安全通道入口的时候,通道口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被大厅的嘈杂人声盖住了大半,只有一瞬,像是铁轴转动时擦过一道干涩的锈迹。但李子辰在听到那道金属声时,他的手指在袖中停了一下。
那道摩擦声的音色他很熟悉。不是普通的铁门轴,是经过源纹加固的合页在转动时独有的那种略带哑音的震颤。安全通道的门轴被嵌过一道静音纹,但只嵌了一半,另一半没有完工,所以转动时还有残留的摩擦。这种半完工的工艺,在圣迹城内只有一种人会做——城防署的匠师。专门负责给各衙门要道的门轴嵌纹,工期紧的时候做到一半就被叫走,留下半道纹路不再回填。
那个人走的是城防署专用的通道。他在圣迹城内享受至少通行权之上的待遇,能走政府指定的安全出口,不在任何记录上留名。
那道门的合页上,还嵌着半道没刻完的静音纹。
李子辰把这道金属摩擦声的音色存入记忆,和步幅、重心、间距放在同一个夹层里。然后他收回目光,没有回头去看那道正在合拢的铁门。铁门合上之后,脚步声彻底消失,像是什么东西被吞进了一个密闭的容器里。
经过连番的惨烈争夺,最终这道镇灵术以七百九十万的价格结束了争斗。
七百九十万…李子辰感叹着摇摇头,小天源术的价值实在是太高了,毕竟这种等级的源术,在苍茫大陆上,已经算是顶尖了。
走吧。
李子辰起身,他所需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今夜就可以炼化吸收神魂本源,让得自身神魂踏入虚境后期,修行三品源纹。
三人出了贵宾室,走出通道,不过就在此时,李子辰发现绿萝的脚步慢了下来,原本布满笑容的小脸也是变得冷下来。
李子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得一批人从另外一个方向而来。
那批人最前方,簇拥着一男一女,男子身躯欣长,玉树临风,在他的手掌上,把玩着两颗金色的圆球,圆球上隐隐间似乎是有着源纹浮现。
而那女子,也是相当的吸引人眼球,她的身材极为的火爆,身着紧身的黑色皮衣,更是将那完美的曲线勾勒了出来,让让不少男人都是暗自吞着口水。
这行人,很快来到了李子辰三人前方。
绿萝小脸紧绷,冷声道:萧天玄,你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李子辰眼神顿时一凝,眼眸深处掠过一抹寒意,原来这个男子,就是圣迹城的少城主,萧天玄。
那萧天玄面带笑容,手中金色圆球轻轻盘动,他微笑道:小郡主不必动怒,若是在意那点源晶,我退还给你便是。
绿萝冷笑一声,她在乎的可不是那几十万源晶。
萧天玄的目光,微微转过,最后停留在了李子辰的身上,道:想必这位朋友便是李子辰了吧?
少城主有事?李子辰不咸不淡的道。
呵呵,没事,只是想要给你介绍一个人。萧天玄笑了笑,看向身旁那性感至极的女子。
而此时,那女子也是迈开长腿,来到了李子辰面前,她那双狭长的眸子,似乎是有着盈盈水意,不过,李子辰却是感觉到,那眸子深处,蕴含着蛇一般的冷光。
你便是那个李子辰吗?眼前性感的女子似是妩媚的笑了笑,道:我叫古灵,来自玄阴宗…那个死在你手中的古翎,便是我的弟弟。
她说那个死在你手中的古翎的时候,她的右手抬了一下,不是伸向李子辰的那一次,是在她说完字之后、在说我的弟弟之前,她的右手食指有一个极其短暂的下压动作,像是要按住什么东西,又像是要把某个即将浮上来的表情压回去。她的无名指在那一瞬间并拢了。如果一个人提到血亲死亡时手指会下意识收紧,通常是中指和无名指同时收紧,但古灵只有无名指动了,中指没有变化。无名指单独收紧,是人在压制不耐烦时的常见微反应。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真正的情绪是不耐烦。
李子辰在通道壁灯光线落在她无名指上的那一刹那,看到了那根手指的收紧。他看到了,但他没有把目光留在那里。他的视线沿着她手指的弧线移到她腕口露出的一小截手绳上——那根手绳的颜色已经褪到接近灰白,边缘的线头磨损到了最后几缕纤维,说明至少戴了三年以上。戴了三年还不换的手绳,通常是别人送的。但她说死在你手中的古翎的时候,她的目光没有落向手绳。如果真是血亲手信,人提起亡者时会本能地触碰遗物。她没有碰。
李子辰把这两件东西收进记忆里,然后把视线移回她的脸上,和她对视。他的目光很平,像是看着一面墙上的一处纹理,既不闪避,也不专注。
古灵见他沉默,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紧了一点。她向前又迈了半步,靴尖距离李子辰的靴尖大约一尺,这个距离带着一丝压迫和试探。她的右手抬起,像是要去碰李子辰的衣领,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从容。
李子辰没有后退。他的视线在古灵右手抬起的轨迹上扫了一下,确认她的手指没有绷紧,手腕没有蓄力,那只是一个姿态,不是攻击,然后他侧头看向绿萝,开口了。
走吧。
他说得很轻,语气和说之前没有任何变化,像是那两个字只是句子的自然收尾。
绿萝愣了一下,随即冷着脸瞥了古灵一眼,转身跟上。夭夭走在最后,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目光从古灵的脸上移到萧天玄的圆球上,又从圆球上移到通道出口的方向,然后收回视线,跟上了李子辰的脚步。
古灵的手停在了半空。她的手指悬在原处,没有继续伸出去,也没有收回来,像是一根被掐断的线,末端还飘着。她的视线落在李子辰的背影上,那道背影穿过通道的光线,不紧不慢,肩线平直,没有回头。她的笑意还在嘴角挂着,但眸子里的那层水意已经薄了一些,像是被风刮走了一层表面,露出底下更冷更硬的光。
萧天玄手中金色圆球的转动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目光追着李子辰的背影一直走到通道出口的光线交界处,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指间停住的圆球上。他轻轻转了半圈,把内层那面转到了自己的视线里,看了一眼,然后又拨回原位,把圆球重新拢进掌心。他在把圆球拢进掌心的时候,右手拇指在球面上多按了一下,按在球体侧面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凹槽上。那道凹槽深约半米,宽度和一枚铜钱的厚度差不多,凹槽边缘的磨损程度比球面其他位置明显更光滑,说明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那个按下去的瞬间,圆球表面最内层那圈纹路短暂地亮了一下,又被他的掌心遮住了。
古灵没有看到那道亮光,她转身走开的时候,视线已经不在萧天玄手上。
萧天玄在通道里独自站了几息,然后拇指从凹槽上移开,圆球表面的光彻底熄灭。他把两颗球放回袖中,没有握在手里,放回去的时候左手先放、右手后放,动作和他站定时足跟并拢的姿态一致——都是在狭小空间内养成的习惯。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鞋底在石板地面上留下了一组新的脚印,是另一双靴子留下的。他在进通道之前换过鞋,这组鞋底的花纹更浅,齿纹更细,是适合室内地面抓地的软底靴。一个常年在室内活动的人,出门见人时换硬底靴,进门后又换回软底靴。他能随时预判自己会在什么场合停留多久,提前做好准备。
萧天玄袖口内露出一角边缘整齐的纸页,像是刚从袖中抽出来又退回去的半截。纸张的质地偏厚,边角切割得极为规整,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蜡光,是专门用来呈递正式文书的材质,寻常信件不会用这种纸。他在把圆球放回袖中时,那半截纸页的边角在他拇指指腹下折了一下,露出纸面上被墨迹覆盖过的痕迹,笔画的一个尾勾。那个尾勾的收笔方式他见过——是圣迹城城主府专用的公文笔法,起笔重、收笔轻、末笔上扬,最后一勾拉出半线弯弧,只有城主府的文吏才会那样写。那半截纸页上写的东西,多半是城主府签发的某道手令,涉及圣迹之地的准入名额或者资源调拨权限。
古灵能请动萧天玄,靠的不是她玄阴宗的身份,而是她手里握着一张城主府的公函。那公函上盖的印、签的字、落的时间,决定萧天玄能在圣迹之地开启后从某条通道直接进入核心区域外围,省去常规队伍经过三道筛选、两次淘汰的流程。那个入口每年只会给三个人,城主府自己留一个,剩下两个交给能拿出对价的人来换。
古灵拿出来的就是这个对价。她用这张公函换了萧天玄在拍卖会上截胡、在通道里站台、在整个圣迹城视线上挡一层帷幕。而那张公函的来源,和城防署门轴上那半道没刻完的静音纹出自同一个地方——城主府。
李子辰把那半截纸页尾勾的收笔方式和城防署门轴的半道纹路放在一起,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那条线的两端都指向圣迹城城主府。他还没有把线连起来,只是把两端的端点都确认了位置,等以后需要的时候再去拉直那根线。
他把纸页的尾勾、圆球侧面的凹槽、古灵无名指的收紧三件事放在同一个记忆抽屉里,然后关上抽屉,转身朝通道出口走去。
有意思。萧天玄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只有身旁的空气能听到。
古灵缓缓把手放了下来,指尖勾了一下垂在肩侧的发尾,那道动作像是被放慢了一拍。她没有看萧天玄,目光还落在通道出口空荡荡的光线边界上,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那里。
他比我想象的要沉。古灵说。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笑意,变得平而薄,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
萧天玄把金色圆球重新转了起来,这一次转得比之前略快。他偏头看了古灵一眼,道:沉的人,比浮的人难按下去。但沉的人一旦沉到底,浮上来的路就窄了。等到了圣迹之地,他有的是机会沉到底。
古灵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在通道出口那道光线上又停了一息,然后收回,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去。她走路的姿态和刚才一样,腰线摆动的幅度不变,靴尖落地的节奏不变,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时,食指在裤缝上轻轻刮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蹭掉。
通道里安静下来。壁灯的光落在空荡荡的地面上,四组脚印交错,两组从贵宾室方向走向出口,两组从入口方向走向深处,在同一个位置交错又分开。古灵的靴印在那处位置停留的时间比别处更久,脚尖朝向出口方向,是她站在原地等李子辰回应时留下的,深度比旁边的靴印略深半线,说明她的重心在当时有一瞬间向前倾斜了半寸。
李子辰此时此刻,总算是明白,为何在来到这骄子楼中,会受到隐隐的针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