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交易
作品:《 李子辰》李子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的黑色痕迹还没有完全褪去,边缘模糊,颜色从浓黑渐渐过渡到深灰。不是残留,是印记——像一个人在水底泡了太久,水退了,但皮肤记住了那种被浸泡的感觉。他试着握拳,指节咔嚓响了两声,黑色痕迹随着皮肤的褶皱变形,像干涸的河床上那些细小的、不规则的裂纹。
“不是幻象。”声音从躺椅里飘出来。老人没有睁眼,眼皮闭得很紧。“死了,就是死了。你活了。所以不是幻象。”
李子辰把拳头松开。掌心的新痕还在——那道昨晚画一品源纹时留下的伤口,被黑色液体浸泡过之后,边缘的痂脱落了,露出底下嫩红色的新肉。
“八脉真的在。”他说。声音哑。
“在。”老人的声音从躺椅里浮起来。“出生时自开,紫气东来三千里。武家夺气运、种怨龙毒,八脉自我保护,隐匿堵塞。唯有死地——能逼它重现。”
李子辰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些黑色痕迹在慢慢变淡,但不会完全消失。有些东西渗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不是留在皮肤上,是留在皮肤下面,看不见,但一直都在。
他站着。腿还在抖,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细颤。不是怕,是身体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刚才那一下,差点就没了。
“我要修行。”他说。
“已经在修了。”
“不够。”李子辰抬起头。树冠缝隙漏下来的光落在他脸上,青白色的,冷的。“八脉虽醒,长期隐匿,会再度堵塞。需从头打通。常人开一脉,我开八脉。难度远超常人。”
他看着老人。老人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他知道老人在听。
“我要拜师。”
老人的眼皮睁开了。不是慢慢睁的,是像两道闸门被人猛地提起来。灰黄色的眼白,暗红色的血丝,瞳孔深处那些金色的纹路在缓缓游动。
“拜谁?”
“拜您。”李子辰说。“您帮我解决八脉,传我龙纹,救我于死地。求您传我引气术、锻魂术、高阶源纹。”
老人没有眨眼睛。
“凭什么?”
李子辰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那三道新痕在光里泛着淡白色的光。皮肤下,锁龙纹的碎片在缓缓游动。
“凭十三年的毒啃出来的锁。凭死地爬出来没散的魂。凭交易达成——”
他顿了顿。目光从自己的掌心移开,移向茅屋门口的青衣身影。她没有看他。她在看远处那片光。她的侧脸在树荫里半明半暗,眉心的金纹像一枚嵌进皮肤里的旧铜钱,边角磨圆了,字迹模糊了。
“我带她走。保护她。以命相护。”
他的声音在“以命相护”四个字上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放下。像一个人把一件很重很重的东西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地面被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坑。
老人看着他。
“心性坚韧?机敏过人?”
李子辰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疲倦。
“不坚韧,早散了。不机敏,早死了。”
他看着老人。
“十三年来,每月毒发,数呼吸活命。七年前,爬半条街求活路。昨日,画三道纹折三年寿,赢月试。今日——黑液里打滚,八脉重现。”
他抬起头。
“这些,够吗?”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树冠上的光移了一寸。
“够。”老人说。“我收你。传引气术、锻魂术、高阶源纹。”
李子辰跪下。
膝盖砸在泥地上,闷响一声。额头碰地。泥地很硬,硬到额头的皮肤被硌得发疼。他没有抬头,没有动。
“起。”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不必跪。跪是李家规矩、周国规矩、三百年帝王规矩。我这里没规矩,只有纹。纹在,人在。纹断,人散。”
李子辰站起来。手撑着膝盖,慢慢地直起身体。腿还在抖,但他已经不在乎了。背挺得直。
“引气术,第一课。闭眼,感应八脉。不是感应毒,不是感应纹,是感应脉。八条龙——在骨头里,在髓腔里,在血脉里。找到它们,引它们翻身。”
李子辰闭上眼睛。
黑暗。不是黑液试炼时那种没有边界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是另一种——有轮廓的黑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眉毛在哪里,鼻梁在哪里,嘴唇在哪里。
他数呼吸。数到第五下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骨头在“听见”。那些震动从四面八方来。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从脊椎的两侧,从肋骨之间,从肩胛骨和胸骨的交界处,从盆骨和股骨连接的地方。八条线在同时震动。
“引。”
李子辰把意念沉下去。
煞气从四面涌来。不是天地源气——天地源气是温的。这是龙脉煞气,从地底下最深处渗出来的东西,没有温度,像石头,像铁。煞气涌进八脉,不是从毛孔进,是从骨头进。痛。有人在用一把很钝的凿子,一下一下地凿他的骨头。每一笔都很慢,慢到能感觉到凿子在骨头表面滑动,把骨屑一点一点地刮下来。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成两块硬疙瘩。
“扛住。”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李子辰数呼吸。数到第七下的时候,疼痛变了一种质地。不是更轻了,是身体接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