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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主动的失声

作品:《 心灵诊疗所:前世档案》

谈判室位于大厦顶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铅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分的脏棉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栋摩天楼的顶端。空气调节系统发出近乎无声的嗡鸣,将温度恒定在一种令人皮肤微微发紧的低温。长条柚木谈判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嵌入式的、光线经过精密计算的灯带,以及围坐在桌边的人们那张表情各异、却同样缺乏温度的脸。

陆清言坐在己方阵营的首位,一身剪裁利落的炭灰色西装,将她衬托得如同一件冷兵器。她的回归在圈内早已不是新闻,但这一次,是她沉寂数月后,首次出现在如此重量级、也如此棘手的谈判桌上。对手是业界以难缠和精明着称的“磐石资本”,为首的谈判代表姓赵,一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得像刚刚打磨过的探针,习惯性地在每个人脸上扫视,试图撬开一丝缝隙。

会议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硝烟,是数据、条款、百分比、以及各种精心包装过的试探与反击碰撞后产生的精神碎屑。己方的同事轮番上阵,引经据典,逻辑缜密,试图在复杂的合作框架中,为己方争取到更有利的“材份”与“结构优势”。赵代表则像一位经验老到的拆解师,时而用沉默施加压力,时而用精准的反问直指核心,偶尔抛出的一个看似不经意的案例,都像一枚软钉子,巧妙地嵌入我方构建的论述框架的接缝处,试图让其松动。

陆清言一直沉默着。

她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关键词,笔则安静地搁在一旁。她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凉。她没有像以往那样,用细密的笔记记录对方的逻辑漏洞,也没有用那种惯有的、带着些许压迫感的眼神去捕捉对方瞬息万变的表情细节。她只是听着,异常专注地听着,仿佛她的任务不是参与博弈,而是要将每一个音节、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都吸收进去。

她的异常安静,本身就成了谈判桌上一个逐渐凸显的“变量”。赵代表的目光,几次三番地、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从她脸上掠过。圈内谁不知道“清言如刀”的名声?她那精准的话术,配合着极具感染力的语调、以及那双能传递复杂情绪的眼睛,曾在无数谈判中为她劈开僵局。她的沉默,在这种关键时刻,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张力。像古墓探险中,那些经验丰富的土夫子突然在某个耳室前停下所有动作,屏息凝神,反而让同伴更加毛骨悚然,不知道她究竟察觉到了什么未被发现的机关。

就在谈判陷入一个关于知识产权归属细节的胶着点时,赵代表再次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目光这次明确地落在了陆清言身上:“陆女士,关于这一点,贵方的底线究竟在哪里?我们需要看到一个更清晰的‘侧脚’与‘升起’,否则,整个合作建筑的‘稳定性’都令人担忧。”他用了建筑术语作比,带着一丝职业化的、并不真诚的俏皮。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己方的同事,都集中到了陆清言身上。期待着她那标志性的、能瞬间扭转气氛的回应。

陆清言抬起眼,迎上赵代表的目光。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惯常的那种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锐利,也没有刻意营造的温和,就是一种……近乎空旷的平静。她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略低一些,语调平直得没有任何起伏,像在朗读一份枯燥的技术说明书:

“赵先生,关于这一点,我们的立场基于三点事实。”她甚至没有使用任何连接词和修辞,“第一,核心算法的底层逻辑,完全由我方团队独立研发完成,有完整的代码库日志和实验记录为证,时间戳早于我们首次接触贵方提出的合作构想。第二,在现有法律框架和行业惯例下,此类基于原始创新的知识产权,其归属权默认属于创造方,除非有明确的、前置的约定转让条款,而目前并没有。第三,我们提出的共同开发与收益分成模式,已经充分考虑了贵方在市场渠道和后续工程化方面的投入与价值,这个比例,是基于我们内部测算的、能够保障项目‘结构内力’平衡的临界值,低于这个值,长期来看,我方投入的‘材’与获得的‘份’将失衡,项目本身的可持续性会存疑。”

她说完,就停了下来。没有补充,没有解释,没有用眼神强调,也没有任何试图说服对方的姿态。只是陈述。干巴巴的,甚至可以说,是笨拙的。就像只是把一堆事实的砖块,按照顺序,毫无修饰地堆在了桌子中央。

谈判室里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己方的同事有些错愕,这完全不是他们熟悉的陆清言。她应该在这个时候,用更生动的比喻,更富有层次感的语调,甚至配合一些细微的手势,来渲染我方立场的合理性与必要性,来打动对方。而不是像这样……只是把冰冷的砖块丢出来。

赵代表也明显愣了一下。他准备好的、用来应对陆清言各种“技巧性”回应的策略,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他习惯了的谈判节奏,是在语言的迷宫里相互追逐,是在情绪的波浪中把握平衡,是在各种暗示与话术的“雕饰”下,寻找真实的“结构”。而陆清言此刻,却像是直接把建筑的骨架,那粗糙的、未经任何粉刷的梁柱榫卯,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没有飞檐的灵动,没有斗拱的繁复装饰,只有最本质的受力关系与结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