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并不着急，他在绿洲聚落里住了下来。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都和老丁、郑女士、马顾问一起去石楼和对面的人坐下来谈。

第三天、谈的内容不再集中在拆不拆这个核心问题上，而是围绕着拆了之后怎么办展开了极其细致的拉锯。

第四天、每次谈的都是具体到了极点的技术细节：旧的圣所建筑怎么处理，拆除之后那些承载历史记忆的石料和器物如何保存，当地的能量需求用什么替代方案填补，替代方案的成本由谁来承担，产业链的转移路径如何规划，就业保障的过渡期需要多长，文化传承的载体如何转换形式而不丧失精神内核。

每一轮谈判几乎都要持续五六个小时。老丁和郑女士负责主干议题，马顾问负责在遇到文化理解冲突时进行调解和释疑，李默大部分时候坐在一旁听着，偶尔在关键节点插一两句话，每次插话都很短，像是用一个精确的楔子卡住某个即将滑脱的位置。

谈判到第三天的时候，出现了一次激烈的争论。对面的一位年轻代表，大约是某个部落的新生代突然拍了一下桌子，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质问道：你们龙华国凭什么决定全世界的信仰网络该不该存在？你们凭什么把自己的选择强加给我们？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老丁张了张嘴正要接话，李默却提前开了口。

你问得对。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直视那个年轻人，我们没权力替你们做决定。我今天来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命令你们拆，是为了说服你们拆。你们有权利拒绝，有权利保留。如果你们拒绝了，未来神界大部队下来的时候，你们这片绿洲会成为全世界的能量靶心。”

“到时候被打碎的不是信仰网络本身，是你们脚下这块土地和上面住着的人。我没办法替你们做选择，我只是把后果告诉你们，说清楚，说全。至于你们怎么选，那是你们的事。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重新坐了下来，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那种带点懒散的味道：我们继续聊替代方案吧。第三页那个能源并网的问题还没谈完。

那个拍桌子的年轻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再说出反驳的话。

第四天下午，谈判进入了一个微妙的阶段。对面的白须长者终于就拆除信仰网络这件事给出了一个原则性的表态：我们可以同意切断网络的功能性输出通道，停止一切向境外输送信仰神力的活动。境内的圣所和神祠必须保留作为历史文化场所，不能物理拆除。

李默和老丁对视了一眼。这个条件比他们预想的要宽松，切断功能性输出通道意味着那些圣所和神祠从能量转化装置变成了历史博物馆，它们的物质结构还在，其中承载的信仰之力不再被提取、压缩、输送。没有输出就没有供应，对神界来说和物理拆除没有任何区别。

可以接受。李默点头，但我们有几个附加条款。第一，所有的切断操作必须由我们派出技术团队与贵方指定的代表共同执行，确保过程公开透明。第二，切断之后你们境内的圣所和神祠需要接受定期的联合检查，防止有人私自恢复输出功能。第三，你们需要公开声明，宣布与激进教会联盟以及神界的一切合作正式终止。

白须长者沉思了几秒，缓缓点头：可以。

第五天上午，一份总计四十七页的西亚区域信仰网络功能性停运协议在石楼会议室里完成了最终签署。签署的双方各执一份，文本用三种语言写成——拉伯语、英语、中文。每一页的边角都盖着对应的印章和签字。

签署仪式结束之后，白须长者在院子里请李默一行喝了一杯当地的薄荷茶。茶汤碧绿，放了大量的糖，入口甘甜中带着清凉的薄荷气息。两人坐在院子角落的矮凳上，背后是一棵老橄榄树的浓密树荫，午后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碎石地面上投出许多细碎的光斑。

长者喝了一口茶，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李先生，你做的这一切，切断全世界的信仰网络，让神明再也得不到供奉，你不怕神界的人下来之后直接找你算账吗？

李默端着茶杯想了想后回答：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除了怕这件事，我更怕我们的世界以后世世代代都要靠拜神吃饭。拜神是吃不饱一辈子的。神是养不活所有人的。他把茶杯放到膝上，抬头看了看橄榄树叶缝之间那一小片湛蓝的天空，我们今天把网拆了，疼是一阵子的。可我们的后代不用再跪着求人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可以站着种地、站着干活、站着过日子。我觉得这个账划算。

长者听了这番话，很久没说话。他把手里那杯茶一饮而尽，站起来朝李默伸出一只干瘦有力的手。

那祝你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