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竹叶摆动的轻响。

言司阙立在昏黄的壁灯光晕下，深黑的瞳孔落定在萧若翎脸上，神色隐隐透着几分深意。

萧若翎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呼出了一口胸膛里的浊气。

西郊八月末的风顺着领口钻进去，吹得人身上的酒意散了大半。

“刘宏源现在已经进了看守所，案子办成铁案只是时间问题。”言司阙沉静地看着她，语气格外平缓沉稳。

“宏盛系名下那几家做建筑施工的中型企业，明天一早就得面临全线资质冻结。丰汇银行和其他几家股份制总行，这两天都在紧急查封抵押资产，全面抽贷。”

商场上的生杀予夺向来冷酷无情。

“刘宏源手里原本压着的几个优质地块，已经被地方国资和各路资方股东拆分得差不多了。”

“至于刘成栋，背着多起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的命案，等待他的只有法律最严厉的审判。”

言司阙将商界和司法层面的结局逐一剖开，摆在了萧若翎眼前。

“在现实的因果逻辑里，直接害死付宇的凶手，其实已经伏法了，针对当年那个案子的清算与公道，走到这一步，在法理上已经画上了句号。”

他说完这些话，清俊的面容上罕见地掠过了一丝极浅的迟疑。

那个向来杀伐果断、在名利场里进退自如的言总，眼神深处却浮着几分隐秘的心疼。

“许家不是刘宏源这种暴发户能比拟的。”言司阙垂下眼眸，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许彦琛身居高位，许崇明深耕地下多年，整个家族盘根错节，底蕴深不可测。”

想要从根子上动摇这种盘踞多年的庞然大物，所要付出的代价和凶险，常人根本难以想象。

“你今年才刚刚满十八岁。”言司阙的视线移回她的脸上，黑眸里倒映着她清瘦的身形。

“萧家能护你一世安稳，你的未来原本有一万种光明坦荡的可能。”

他不希望看到一个本该肆意生长的年轻姑娘，被血腥阴暗的仇恨剥夺了生活的色彩。

“恶犬已经被锁进笼子，你完全可以放下背上的担子，往前走自己的路。没必要把自己的一生，都绑架在撼动那座令人窒息的山岳上。”

言司阙的声音很沉，带着成年人经过无数次权衡后最理智的劝阻。

他见过太多在这条深渊里被吞噬殆尽的人，他不愿让萧若翎变成下一个。

露台上的风似乎又凉了几分。

萧若翎静静地听完这番话，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被质疑后的不悦或恼怒。

她迎着言司阙关切而凝重的目光，唇角微微动了动，反而浮现出一抹笑意。

“言总，你觉得我咬着许家不放，纯粹只是为了私怨替付宇报仇吗？”萧若翎清澈的声音顺着夜风落入耳畔，语调慢条斯理，却带着直击人心的力量。

言司阙微微怔住，原本无波的心湖像是被石子击中，泛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他沉默地凝视着面前的少女，一时间竟没有想好该如何回答。

萧若翎顺着汉白玉栏杆转过身去，抬起清丽的面庞，仰望着头顶西郊格外明亮的夜空。

今夜的天际没有云彩遮挡，繁星在深蓝色的天幕里散发着柔和的光。

“我不否认，最初走这一步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确实只是替付宇讨个公道。”她看着那片浩瀚的天空，轻声吐露着自己心底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看着他在最好的年纪含冤而亡，看着恶人拿着大把的不义之财招摇过市，我咽不下这口气。”

少女的侧脸线条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尤为分明，眼神却逐渐变得通透而辽阔。

“可后来我一步步顺着线索查下去，亲眼看着刘宏源如何草菅人命，看着许崇明如何只手遮天。”

“我就慢慢想明白了。”

萧若翎收回仰望夜空的视线，侧过头重新看向身旁的男人。

“许家最大的罪过，其实从来都不是碰巧成了付宇案子背后的一道阴影。而是这样一股盘踞在顶层的黑恶势力，早就变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厚重乌云。”

她眼眸里的微光明明灭灭，像是有滚烫的星火在悄悄凝聚。

“这片乌云遮蔽了阳光，让阳光照不到最底层的角落，也让原本该有的公义无处遁形。”

“只要许家这套运转了几十年的黑金机器还在转动，刘宏源倒下了，明天就会冒出王宏源、李宏源，到了那个时候，依然会有无数个普通人的家庭，被他们轻飘飘的一句话碾得粉碎。”

言司阙站在一旁，身姿挺拔如松，漆黑的瞳孔紧紧锁在她的脸上。

他第一次在这样一个刚刚成年的姑娘身上，看到了近乎宏大的清醒与悲悯。

“我知道，在你们这些谙熟名利场规则的人眼里，我这种想法或许幼稚得可笑。”萧若翎弯了弯唇角，神色自嘲却又透着异样的坦荡。

“成年人的世界向来讲究利弊得失，讲究水至清则无鱼，讲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都习惯了在规则的缝隙里求全，习惯了对那些看不见的黑暗视而不见。”

“但我从小是跟在付宇他们身边长大的。”提起付宇，萧若翎的眼里划过几许眷恋。

“那些穿着藏蓝警服的人，哪怕兜里只有几块钱的饭钱，巡逻执勤时腰杆也挺得笔直。他们把职责和良心看得比命还重，哪怕流血牺牲，也只想护住一方安宁。”

“既然命运把我推到了这个位置上，让我亲手撞上了这片乌云，我就不能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退回自己的温室里装聋作哑。”

萧若翎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舒展开来，字字句句轻缓而坚定。

“我只是希望，这片天地能干净一点，往后不要再出现下一个付宇。”

夜风轻轻拂过露台，卷起两人单薄的衣角，发出簌簌的细响。

言司阙伫立在夜色里，耳边反复回荡着少女刚才平静却掷地有声的话语。

他的心神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击了一下，胸膛深处掀起了难以言喻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