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8年5月，京城。三元架构的第二根支柱开始运转。人联议会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在京城大会堂召开，各国代表齐聚一堂。林小镜没有出席，不是没被邀请，是被邀请了不去。议会的职责是经济和基础营生，这是她完全信任可以交给别人的领域。方处长把会议开幕式的讲话稿放在她桌上，她看了标题就放下了。不是她的领域，她不发表意见。方处长说“你是联合体的牵头人，总得说几句”。林小镜说“我不懂经济”。不是谦虚，是事实。她知道怎么算账，但算账和搞经济是两回事。她不会不懂装懂。

人联议会的议长是选举产生的。候选人有好几位，来自不同地区，背景各不相同。投票进行了好几轮，最终的人选是一个林小镜不熟悉的名字。方处长把议长的简介放在她桌上，她看了几行，记住了名字和履历。议长先生在经济管理领域有着丰富的经验，正是议会需要的人。林小镜在议长的任命文件上签了字，不是“同意”，是“确认”。人联议会的职责是经济和基础营生，经济包括货币、贸易、产业、就业，基础营生包括粮食、饮水、住房、医疗、教育。这些都是老百姓每天都要面对的事情，比航天推进、纳米采矿、火星采样返回更贴近普通人的生活。林小镜知道这些事情很重要，但她不擅长。不擅长就交给擅长的人。

议长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是推动信用点的全面普及。以前的信用点只在部分地区试运行，正式推广到整个人类联合体。林小镜把信用点的能源定价模型交给了议长团队，模型是她算的，一度电值多少信用点，算得很清楚。议长看了模型问“能不能调”。林小镜说“不能”。能源是物理量，不是政治量。物理量不能调，调了就错了。错的不如不改。议长没再问。信用点正式推广后，旧货币体系平稳过渡。经济专家们的预测一度很悲观，认为过渡期会出现混乱。结果没有，因为信用点的价值是透明的，一信用点就是一度电，不会贬值。老百姓信得过，商家也信得过，信得过的原因不是信任联合体，是信任能量。

王浩从智能系统项目组打来电话，说“信用点跟我们的算法有什么关系”。林小镜说“结算用信用点”。王浩说“我们的项目经费也是信用点”。林小镜说“是”。王浩说“那我们的预算是不是按能源消耗算”。林小镜说“是”。智能系统的训练需要消耗大量电力，电力折成信用点就是预算。不浪费，不超支。算过再批，批了再用，用了再算。王浩说“你批预算真快”。林小镜没接话。她批得快是因为算得快。算过了就不用犹豫。

材料所的王院士打电话来问“信用点全面推广了，我们的材料成本会不会变”。林小镜说“会”。以前材料成本用旧货币算，汇率波动大，不好比较。现在用信用点算，一度电值多少就是多少。成本高低一目了然，效率高的成本低，效率低的成本高。王院士说“那我们的材料是不是比别人便宜”。林小镜说“是”。不是龙国的材料便宜，是科学院的材料便宜。效率高，能耗低，成本自然就低。王院士没再问。

航天科技集团的刘工程师发来的消息里提到火星采样返回的样品分析报告已经提交给人联议会，作为火星资源开采的决策依据。林小镜问“报告谁写的”。刘工程师说“你写的”。林小镜说“那不是给议会的，是给科学院的”。她分得很清，科学院管科研，议会管经济。火星能不能采、值不值得采，这是科学院的事；采回来怎么分、分给谁，这是议会的事。她不会替议会做决定，议会也不会替她做实验。分工明确，不重叠。

人联议会的第一项重大决策是粮食储备计划。各地的粮食产量不均，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议会的方案是建立全球粮食储备库，丰收年收储，歉收年放储。林小镜看了方案，在技术可行性评估一栏签了字。评估结论是“仓储技术成熟，运输网络畅通，可以实施”。她不会去管粮食怎么分，但她会管粮食能不能存、能不能运。存不住是技术问题，她来解决；运不到也是技术问题，她来解决。议长在全体会议上宣布了粮食储备计划，各国代表多数投了赞成票。反对票也有，但不足以否决。计划通过了。

住房问题比粮食更复杂。各地的住房条件差异很大，气候、地质、文化、经济都不一样。统一的住房政策不现实，议会提出的方案是“因地制宜、底线保障”。林小镜没有参与讨论，她只在技术层面提供支持。新型建材、快速建造、能源自给，这些都是科学院可以提供的东西。议会在方案中把这些技术列为推荐选项，不强制使用。愿意用的可以用，不愿意用的不用。不强求，不强推。

医疗是基础营生的重要一环。基因药剂的推广范围扩大了，更多人用上了。议会在预算中专门拨了一笔信用点用于基因药剂的采购。林小镜审了预算，数据没有问题，签了字。基因药剂不是慈善，是投资。健康的人口才能干活，干活才能创造价值，创造价值才能活下去。她不会算错这笔账。

教育也是议会管的领域。林小镜之前上传的课程被翻译成很多语言，在全球范围内推广。议会在教育预算中专门列了一项“在线课程平台建设”，林小镜看了预算数字，在技术可行性那一栏写了“可行”。平台不需要新建，现有平台扩容就行。扩容需要服务器、带宽、电力，这些都是科学院能提供的。她不会去管课程内容，但她会管平台能不能跑。跑不动是技术问题，她来解决。

人联议会的运行比林小镜预想的顺利。议长的管理能力很强，团队也很专业。经济和基础营生这两大块，在他们的推动下稳步推进。方处长有一次问林小镜“你对议会的工作满意吗”。林小镜说“不归我管”。不是不满意，是不在她管辖范围内。她不会越界去评价别人的工作，这是三元架构的基本原则。中央科学院不评价人联议会，人联议会不指挥中央科学院，文明监察院不干涉两者。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议会大厦离科学院有一段距离。林小镜去过一次，是应议长邀请参观。她看完了大厦的设施，在会议室里坐了片刻。议长问她“感觉怎么样”。林小镜说“不错”。不是客套，是真的不错。大厦的设计很合理，会议室的光线很好。议长说“你以后可以常来”。林小镜说“不来了”。不是不喜欢，是不需要。议会的事议会管，科学院的事科学院管。她不需要来议会，他不需要去科学院。互相尊重边界，才能长久合作。

信用点全面推广后的第一个季度，各地经济数据陆续汇总。增长率、就业率、通胀率——每一个指标都在预期范围内。议长在新闻发布会上说“信用点的稳定超出了预期”。记者问“为什么这么稳定”。议长说“因为它的价值锚定的是能量”。记者追问“能量会波动”。议长说“会，但波动是物理现象，不是金融现象”。老百姓能理解物理现象，不能理解金融现象。理解了就不会恐慌，不恐慌就不会挤兑，不挤兑就不会崩。议长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林小镜正在实验室里看纳米采矿的数据。她不知道议长说了什么，也不需要知道。信用点的模型是她算的，算对了就不会出问题。

水星开采的第三批机器人发射了。金星大气抽取装置在总装。木星大气抽取装置的耐氢材料还在测试。小行星带的采矿速率已经超过了预期。太空船坞的第一艘深空飞船完成了主体结构建造。人联议会的经济和基础营生工作在稳步推进。信用点稳定，粮食储备库在建设，住房保障在试点，基因药剂在推广，教育平台在扩容。太阳还有不到两百年。所有的努力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活下去，然后走得更远。林小镜不会停下，她的团队不会停下，科学院不会停下。议会也不会停下。大家都在往前走。路很长，但方向对。方向对了就能到。她签了字，会议记录归档。明天还有更多的事。她不怕多，只怕没得做。事做一件少一件，少一件就离目标近一步。近一步就够了。她还能做很多步。

方处长后来把议会第一季度的总结报告放在她桌上，厚厚一本。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总体评价是“良好”，签了字。不是“同意”，是“已阅”。议会的事她只阅不评。评了就是越界。她不会越界。

郑技术员有一次问林小镜“你就不怕议会搞砸了”。林小镜说“不怕”。议长是大家选的，团队是专业的，方案是审过的。搞砸的概率低，就算搞砸了还有监察院。三元架构不是她拍脑袋想出来的，是算出来的。三个支点互相制衡，最稳定。算过就不会错。

林小镜不会回头看已经走过的路。路在前面，不在后面。她一直往前走。

郑技术员有一次问林小镜“你这么信任议会”。林小镜说“不是信任，是算过”。算过了就不会错。她不会因为信任一个人就把事交给他，她是因为算过了认为他能做好才交给他。交了就不管，管了就不放。她是放了就不管的那种。她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管已经交出去的事。

太阳还有不到两百年。时间不多，但够用。够了就不会急，不急就能把事做对。做对了就能活，活下来才能走更远。她不是为自己活，为人类活。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做。做就是了。做完一件再做下一件，做到做不动为止。她还能做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