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乌延沧盯着火堆另一侧的乌延修，眼中寒光一闪。乌延修没有立刻回答，只将天狼骨扇横在膝上，望着被寒风压低的火苗。

乌延沧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说的这些，本汗并非全然不知。老祖早就告诉过我。乌桓地脉将枯，当年是匈奴愿意出手相助，以本族地脉之力替乌桓续命。条件只有一个——让身负匈奴血脉的乌延泽继承汗位。”

他说到这里，眼中寒意渐浓。

“乌延泽也就因此坐上了大汗的位置。”

乌延修听完，却笑了，笑意冰冷。

“老祖告诉你的，只是他当年知道的真相。”

乌延沧眉头一皱，乌延修缓缓抬眼。

“匈奴从未拿自己的地脉救过乌桓。他们只是从乌桓身上割下一块肉，再还回来一点。”

火堆噼啪一响，乌延沧脸上的冷笑一点点消失。

“说清楚。”

“北疆大战以后，赵子龙将火狼本源中吞噬的地脉之力还给了乌桓。圣山地脉重新流转，许多过去看不见的痕迹也跟着显了出来。”

乌延修道：“慕容汌以圣山骨印重新追查，结果与郭奉孝当日在山中所查一般无二。这些年来，乌桓地脉一直在向北流。”

乌延沧眸光一凝。

“匈奴？”

“不错。”

乌延修指尖轻轻敲着骨扇。

“他们先截走乌桓的地脉，再从截走的东西里分出一小部分送回来。王庭以为那是匈奴施舍的恩德，圣山也以为乌桓能延续至今，全赖那份援手。”

“可实际上，我们跪谢了这么多年的人，才是真正拿刀放血的人。”

乌延沧没有说话，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时明时暗。

许久之后，他忽然抬头看向南方。

“所以乌桓这些年为了还这份恩情，向匈奴低头，替他们办事……”

乌延修接过他的话。

“都是笑话。”

乌延沧握住膝上的拳头，骨节一点点发白。

当年他离开王庭时，心中一直有恨。恨父亲与老祖最终舍了自己，宁可拥立一个身负匈奴血脉的乌延泽，也没有将汗位交给他。

可如今再看，那场让他远走极北的汗位之争，从一开始便有人在背后推手。

乌延沧忽然问道：“乌延泽知道么？”

乌延修没有马上回答。风雪从两山之间穿过，卷起火边一层细雪。

“老祖与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他或许还不知道。”

乌延修停了一下。

“后来，他知道了。”

乌延沧猛地转过头。

“什么时候？”

“大战结束以后，慕容汌清理圣山。”

乌延修从袖中取出一小片已经发黄的羊皮，扔进乌延沧怀中。

“慕容巫留下了一间密室，里面有匈奴送来的旧函。”

乌延沧迅速扫过羊皮上的内容，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去。

乌延修没有催他。

“慕容汌查到的时候，王庭的人也在。这件事瞒不过乌延泽。”

乌延沧慢慢放下羊皮。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乌延修声音平静。

“没有追查匈奴，没有召集各部，也没有向圣山说明真相。那封密函被带进了王帐，从那之后，再没有拿出来过。”

乌延沧笑了，只是这一次，笑声里已经没有半点温度。

“他怕丢了汗位。”

乌延修没有回答，这已经不需要回答。

乌延沧把羊皮扔回去。

“圣山那边呢？”

乌延修伸手接住。

“如今圣山的祭司，只听慕容汌号令。”

乌延沧眼神微动。

“王帐呢？”

“王帐的金令，已经打不开圣山的门了。”

火光猛然一跳。

乌延沧终于明白了。

北疆大战之后，乌延修一直没有动乌延泽，并不意味着什么都没做。王帐还是那个王帐，大单于也仍然坐在那个位置上，可乌桓真正的传承、祭司与地脉，早已悄悄换了主人。

乌延沧看了乌延修许久。

“你今日来，是想让本汗替你杀乌延泽？”

“不是。”

乌延修站起身。

“我今日是来问你，敢不敢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汗位。”

乌延沧没有立即回答。片刻之后，他也缓缓起身。两人隔着火堆相对而立。

“你今日能够弃他，来日便不会弃我？”

乌延修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若有一日，你也拿整个乌桓去换自己的汗位，我一样会弃你。”

乌延沧怔了一下，随后放声大笑。笑声冲出山谷，在风雪中传得很远。

“好！这才像乌延修会说的话。”

他抬手拍了拍腰间弯刀。

“本汗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多年。什么时候回王庭？”

“不急。”

乌延修摇头。

“先整顿你的苍狼死士。没有我的消息，不要轻举妄动。”

乌延沧眉头微皱。

“还要等？”

乌延修转身望向南方。

“河北正在易主。在北方真正的主人出现以前，我们还不能动。”

乌延沧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

片刻之后，他抬手招来远处亲卫。

“传令。从明日起，五千苍狼全部归营。封刀多年的，也把刀重新磨起来。”

……

兴平二年，正月末。

成都。

年节刚过，城中积雪还没有完全消融。一队自北方而来的朝廷使者穿过成都北门，径直前往州牧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