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九日。

傍晚。

京口，吴帝行辕。

孙桓踏入行辕大门时，天色已经将近黄昏。

他一身风尘，衣袍上还沾着连日赶路留下的水痕，近十日的日夜兼程赶路，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顾不上休息，在亲卫的引领下快步穿过庭院，来到孙权所在的偏厅门前。

亲卫推开门，孙桓跨过门槛，看到孙权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江东舆图，手中握着一支笔，没有在写字，只是握着，像是在等待。

孙桓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孙桓，奉命撤离武昌，今日抵京口，特来复命！”

孙权看着孙桓那张疲惫不堪的面孔。

“桓儿，辛苦了，起来说话。”

孙桓站起身，低着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愧疚。

“陛下……臣出发时武昌尚在，但行至半路，听闻武昌已经降了，臣未能让武昌坚守，请陛下治罪。”

孙权听后，声音平静得近乎透明：“不怪你，武昌的得失，早在朕的预料之中，你能带着三百亲兵全身而退，没有折在半路上，朕已经很欣慰了，坐吧，陪朕说说话。”

孙桓在孙权对面坐下，窗外，江风呼啸，天色正在一分一分地暗下去。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模糊的喊声，断断续续，被江风吹得有些失真。

孙桓侧耳听了一会儿，才分辨出那是从江北方向传来的。

有人在喊话，声音很大，像是许多人同时在喊，但因为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

他看向孙权：“陛下，那是……？”

孙权早已习惯，头都没抬：“那樊子和在对岸喊话，每天都在喊，劝朕投降的。”

孙桓听到如此坦荡的话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权却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和自嘲。

“他倒是执着，快十天了，每天换着花样喊，有时候说大汉的优待政策，有时候说朕的宗室可以在洛阳安居，有时候说朕若投降，可封万户侯。”

“今天下午又换了新词，说朕若投降，可以把京口的船队留给朕，让朕带着出海去看看海外的国度。”

“你说，朕是不是该给他回个话，让他别喊了？几个猛士嗓子都快哑了。”

孙桓看着才四十三岁的孙权，如今苍老的好似六十三岁，双眸变得有些湿润起来。

“陛下……江北只剩下濡须坞了，陆都督还在那里守着，他在等您的抉择。”

孙权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江风从窗外涌入，带着有些咸湿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喊话声。

“朕知道。朕会给他一个答复的。”

……

是夜。

屋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将窗棂吹得吱呀作响。

远处，樊友的喊话声再次被江风吹送过来，这一次清晰了一些，大约是对岸换了一拨人，嗓音更洪亮。

“孙将军——！大汉陛下说了——！”

“你若归降——！可封吴侯——！食邑不变——！”

“宗室子弟——！皆可入朝为官——！”

“你听听——！当今陛下这是何等气度——！”

孙权听着那喊声，笑了一下。

“吴侯……朕当年就是吴侯，如今让朕再回去做吴侯？”

孙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外，轻轻叩了叩门框，低声道。

“陛下，船队已经全部准备就绪，八十七艘船，均已装船完毕。”

“宗室眷属已在船上等候，只等陛下一声令下，随时可以起锚。”

孙权闭着眼睛感受着长江带来的风。

“皎弟，你说朕这一走，后人会怎么评价朕？”

孙皎双眸变得深沉了些，“陛下……后人怎么评价，是后人的事，臣只知道，陛下在江东二十五年，没有让孙氏断在别人手里。这就够了。”

孙权回身到案边，拿起笔，下令道：“传令，明日寅时，船队起锚。”

孙皎和孙桓同时单膝跪地，抱拳道。

“臣——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