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陈震主动提出，欲拜访退居幕后的“老太守”士燮。

此请合情合理，士徽无法拒绝，亲自陪同前往士府深处一处幽静院落。

院落古木参天，药香隐隐。

士燮已八十有七，须发皆白，卧于榻上，精神尚可。

见陈震入内，欲撑身而起，陈震疾步上前止住。

“士公快快安卧！震奉旨慰抚，本不该搅扰清静，然久仰老太守德望，昔日保境安民，教化南疆，功在社稷。今既至龙编，特来拜望，并代陛下问候。”

士燮浑浊的目光打量着陈震，缓缓道：“陈尚书……远来辛苦，老朽残躯，不堪用矣，陛下……竟还记得老朽？”

“陛下尝言，交州士氏，世代忠良，老太守更是国之砥柱，功勋卓着，常挂于心。”

随后示意从人奉上一些长安带来的珍贵药材和滋补之物。

“此乃陛下赐予老太守调养之用。”

士燮微微颔首，枯瘦的手抚过锦盒，沉默片刻，叹道。

“陛下隆恩……老朽愧不敢当，只是，交州偏远，民风朴陋，不比中原，吾儿士徽，性情粗直，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朝廷……多多海涵。”

陈震拍了拍老人的手，不断安抚。

“老太守过谦了，士将军英武有为，陛下甚为倚重，今后朝廷与交州上下同心，共谋安定发展，使南疆百姓共享太平，此乃陛下之愿，亦是我等臣子之责，士公放心静养，以待盛世可也。”

探视时间不长，陈震礼节周到后便告辞。

离开士燮院落，士徽送他出来，低声道：“多谢尚书公体谅家父。”

陈震道：“人子孝心，天性使然，只是……陛下殷殷期望，四海瞩目，交州之事，宜早定大计，以安人心，以慰圣怀，些许细务，你我可从容商议。”

士徽听出了话中的催促与压力，点头：“尚书公所言甚是。”

出了士燮静养的小院，外间的湿暖气息夹杂着隐约的市声再度涌来。

陈震与士徽并肩走在廊下。

“尚书公在长安，见多识广，这交州僻壤，只怕处处简陋，让公见笑了。”

士徽开口，语气比昨日宴席上少了些客套的激昂，多了点难以捉摸的东西。

陈震目视前方廊外一株高大的芭蕉，叶片阔大，绿得发暗。

“龙编物产丰饶，人情敦厚，何陋之有？只是离中原久了，总归是远的，如今驿道再通，消息往来快了，将军便可知朝廷新制，百姓也能得些实惠，譬如那种蔗制糖之事，便是活水。”

士徽哈哈一笑，笑声在廊间回荡：“是极是极，朝廷仁德，恩泽广被，只是交州七郡，溪峒杂处，豪帅们认的是我士家这几代人的面子，是实打实的盐铁、粮食。”

“朝廷的恩德，要落到他们口袋里，变成真金白银，他们才肯听话，光靠诏书和这甜得腻人的糖，怕是不够。”

这话说得直白，陈震神色不变，也停下脚步，与之对视。

“所以陛下拜将军为刺史，赐印绶，便是将这份面子给了将军，便于代朝廷行实惠于地方，盐铁、边市乃至将来糖利分成，皆可由将军主持，朝廷只取该得之赋，并保商路平安。”

“将军的面子，配上朝廷的里子，这交州，方能长治久安，将军家族，亦可与国同休，这道理，将军比震明白。”

士徽盯着陈震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尚书公是明白人，走，我已让人在偏厅备了凉茶，用的是本地山茶，别有一番风味，公尝尝。”

偏厅静谧，侍从上了茶便悄然退下，只留二人在内。

茶汤色泽橙黄，入口微涩，回味却有一种奇特的清甘。

“好茶，震离京前，陛下有言，信重于疑，安急于变，陛下信将军能镇抚南疆，故不愿多动干戈，使生灵涂炭。”

“然，北边张将军在桂阳，每日秣马厉兵，南中李都督，亦在整训士卒，皆是为防宵小，卫护商路，保将军治下安宁，陛下之心，日月可鉴，唯望将军勿疑。”

士徽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良久，道：“我父年迈，只想看子孙安稳，我亦不愿妄动刀兵，只是……遣子入朝，毕竟骨肉分离，族中耆老，亦有忧惧。”

陈震继续安抚道：“入朝为郎，是锦绣前程，非是囚徒，长安繁华，名儒云集，子弟得其熏陶，将来无论是回交州辅佐将军，还是于朝中为陛下效力，皆是坦途。”

“且陛下有言，入侍者，三年可一替，许其归省，此非绝情，实是陛下一片成全之心，使天下人知将军忠诚，亦使将军子弟，有更广阔的天地。”

这条件比预想的宽松，士徽神色微动。

陈震趁热打铁：“至于族中耆老，所忧者，无非是权、利二字，将军可明告他们，朝廷所求，不过是个名分，是商税，是边境不起烽烟。”

“太守、都尉以下，依例可由将军举荐；盐、铁、市舶之利，朝廷只取定额，余者皆由将军支配，以养士安民。”

“朝廷要的，是一个安稳的南疆，一个能输送粮米、盐巴、犀象，也能购买蜀锦、铁器、白糖的交州，如此，耆老们可还忧惧？”

士徽不语，只是慢慢喝茶，茶汤已凉，窗外传来几声悠长的鸟鸣。

“尚书公一路劳顿，且在府中好生歇息几日，龙编虽小，也有几处景致可看，至于具体细则容徽与郡中僚属再仔细议一议，定会给朝廷，也给尚书公，一个稳妥的章程。”

陈震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逼，反而不美。

他起身拱手：“如此，震静候将军佳音，也望将军体谅，震身负皇命，归期不敢久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