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墙这一带，守军也被调动，剩余远处墙头守兵都在伸着脖子，望着北面那片愈来愈亮的火光与喧嚣。

张校尉打了个手势，吕家一行人像一队沉默的鬼影，贴着冰冷粗糙的夯土墙根，向南蠕动。

脚下的泥土混合着冻硬的污秽，老妇和姨娘走得艰难，几乎是被两个儿子架着往前拖。

张校尉在前，陈三、赵五一左一右在后，三人手指始终扣在腰间暗藏的短刃柄上，呼吸压得极低。

到了。

白天看好的那段城墙。

墙体在这一段因雨水冲刷，夯土层有些剥蚀，不如他处陡直，墙根杂草丛生，堆积着难民们随意丢弃的破烂和秽物。

这里离城门远，巡兵要隔很久才拖着步子过来一趟。

墙头垛口处，两个守兵缩着脖子，正在低声嘀咕，话语碎在风里，隐约是“北边”、“山匪”、“这日子没法过了”之类的抱怨。

张校尉停下，从怀中掏出一卷看起来颇结实的粗索，索系在一块略呈楔形的硬木上。

他示意陈三、赵五警戒，自己后退几步，掂了掂分量，觑准墙头一块因破损而略显突出的夯土边缘，手腕一抖，将木块向上抛去。

“嗒”一声轻响，木块卡在了那块突出的夯土与上方垛口的下沿之间，裹着的厚布消去了大部分声音。

张校尉用力向下拽了拽绳索，还算牢固。

这法子不如铁钩可靠，但胜在动静小，不易被墙头察觉，材料好找，下午在城内很快边制作好了。

墙上一个守兵似乎听到了点什么，嘀咕道：“啥声？”

另一个不耐烦：“野狗刨食吧！这鬼地方……”

先前那守兵还是不放心，探出小半个身子，举着火把往下照了照。

火光擦着墙皮晃过，张校尉纹丝不动。

陈三在几步外阴影里，手指一弹，一块小石子飞入更远处的草丛，发出“窸窣”轻响。

“真有动静！”那守兵的火把移向草丛。

“疑神疑鬼！”同伴骂了一句，却也凑过来看。

就在两人注意力被引开的刹那，张校尉动了。

快速攀上绳索，双臂交替，腰腹用力，脚尖在粗糙的城墙上快速点动，瞬息间便已接近墙头。

之后悬在垛口下方阴影里，静静等待。

几个呼吸后确认安全，这才向下方做了个手势。

下面两人迅速上去一人，另一人将一名老人先绑好，快速拉了上去。

两名老人上去之后剩下便轻松了许多，一家人上来之后否齐齐瘫在城墙边的阴影里。

张校尉指了指绳索，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向墙外下方，示意他先下去探路。

吕家长子紧张地点点头。

张校尉毫不犹豫双手握紧绳索，身体悄然向外倾，利用腰力一荡，双脚在墙面上蹬踏借力，整个人便轻盈地沿着绳索向墙外滑落。

城墙不算极高，但也不矮。

墙外是干涸了大半的护城河，张校尉在离地一人多高时松手跃下，落地就势一滚，他伏在河床阴影里，迅速扫视。

对岸，约定的位置，几处枯草微微动了动。

张校尉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支短小的弩箭，箭尾绑着一小段浸了油的麻线。

用火折子点燃麻线，麻线冒出不起眼的细烟和微弱红光，朝着对岸特定方向，晃了三下。

对岸，一处枯草堆后，立刻有同样的微光回应了三下。

暗号对接成功。

张校尉心中稍定，扯动绳索，发出约定的信号。

城墙上，陈三和赵五看到绳索规律地晃动，知道下面已准备好。

最后也是最危险的一关了。

赵五留在墙根阴影里，死死盯着巡兵可能来的方向。

陈三协助吕家人，第一个被缒下去是孩子。

一点一点往下放，张校尉在下面张开双臂，稳稳接住，迅速解开。

孩子轻便放下的也快，之后是两个儿媳……每一个被放下去的人，都让绳索剧烈晃动，摩擦着墙面。

每一次晃动，都让城上城下的人心提到嗓子眼。

吕家长子和次子紧握着拳头，一边听着墙上的动静，一边看着北面越来越亮的火光。

轮到老妇和姨娘时，麻烦来了。

两人年老体衰，又经此惊吓，看着那悬空的绳索和黑黢黢的墙外，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抓住儿子的胳膊，不敢上前。

陈三急得额头冒汗，又不敢出声。

吕家次子一咬牙，低声道：“娘，姨娘，信我！”

他飞快地将绳索在自己腰间和腋下绕了几圈，打了个复杂的活结，形成一个简易的坐兜和安全带。

然后将两位老人紧紧搂住，用剩下的绳段在三人腰间缠了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