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四。

夜。

潼关以东，函谷旧道。

夜色如墨，山影嶙峋。

白日里张苞的骂阵鼓噪刚刚停歇不久，魏军扼守的隘口烽燧中，兵卒抱着矛戈，倚着女墙昏昏欲睡。

连日的骚扰已让他们精神萎靡。

突然，左侧山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像是夜兽攀爬，又似碎石滚落。

值守的魏军什长勉强睁开发涩的眼皮，向外望去，只有黑黢黢的山影。

“什么声音？”他嘟囔道。

“怕是山狸吧……”旁边的兵卒含糊应道。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陡峭的崖壁边缘翻上，手中短刀在星光下闪过一丝幽光。

紧接着，是更多的黑影，无声无息地翻入烽燧外围的木栅。

“敌——！”什长的示警只喊出半声，便被弓箭贯穿咽喉，颓然倒地。

更多的惨嚎、闷哼、兵刃入肉的钝响瞬间打破夜的寂静，随即又被浓重的黑暗和山风吞没。

王平亲率三百南中蛮兵，如猿猴般攀越了被视为天险的峭壁，直插郝昭左翼烽燧群的腹心。

不断地制造混乱，点燃营帐，破坏鹿角，狙杀军官，在魏军反应过来集结之前，又如潮水般退入山林，只留下熊熊火光和惊慌失措的守军。

几乎同时，旧道中路与右翼也响起了隐约的鼓声和喊杀。

张飞亲率一部，在夜色掩护下逼近右翼隘口，并不强攻，只是以强弩漫射，鼓噪呐喊。

而关前，马津布置的疑兵开始“行动”，大量火把被举起，在营区间移动，远远望去，仿佛有无数兵马正在调动。

郝昭从短暂的休憩中被亲卫急促唤醒，披甲登上高处。

放眼望去，左翼火起，中路、右翼杀声隐约，关前火光游移不定。

“将军，贼军夜袭！左翼三号烽燧遇袭，损失不明！中路、右翼也报有敌情！” 裨将急报。

郝昭望着那一片混乱的火光和黑暗中难以分辨的敌影。

“又是疲兵之计！传令：左翼遇袭各垒，紧闭寨门，固守待援，不得出营追击！”

“中路、右翼，加强警戒，弓弩准备，不见敌影至百步内，不得妄动！多派斥候，探明关前虚实！”

但知道归知道，全军上下绷紧的神经被一次次挑动，体力与精力却在实实在在的流逝。

而他最担心的，是隐藏在这无尽骚扰下的真正杀机，究竟指向何方？张飞的主力，到底在哪里？

七月初五。

晨。

汉水之上。

百余艘斗舰、蒙冲、走舸，劈开浑浊的江水，溯流而上。

关羽在高大的楼船之上，立于舰首，身旁站着傅肜、赵融。

王骁已率新到的及原有的骑兵并军六千，昨夜便已悄然渡河，向北而去。

船队浩浩荡荡，直逼对岸樊城城下，早已警钟长鸣，无数魏军士卒奔上城墙，弩车上弦，滚木礌石堆积。

守将徐商、吕建面色凝重地望着一江之隔的汉军舰队。

“看！关羽旗舰！” 吕建低呼。

只见楼船在距离岸边一箭之地缓缓停下，其余战舰左右展开，虽未进入床弩最大射程，但那压迫感已扑面而来。

汉军舰队开始演练阵型，时而雁行，时而锥形，斗舰上的拍杆起落，蒙冲上的弩窗开合，走舸穿梭如飞，俨然将樊城外的江面当成了演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