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六月初七。

寅时。

陈仓。

夜色未褪，陈仓城西，原本空旷的营区，此刻已被一片无声移动的幽暗填满。

偶尔响起的、被刻意压低了的军官口令。

樊友立于营门高台，一身玄甲，外罩赤色都督大氅，晨风带着渭水的湿气，吹动大氅下摆。

目光沉静，俯瞰着脚下正在涌出营门的钢铁洪流。

最先开拔的，是王平所部。

三千南中兵打头，他们身材或许不如北方士卒魁梧，但个个矫健敏捷，背负着奇特的藤牌、短弩和弯刀。

紧随其后的，是从陈仓守军中精选的三千锐卒，甲胄齐全，步伐沉稳。

这六千步卒，在王平简洁有力的手势指挥下，迅速汇成一股坚定的溪流，一路向东，轻装疾进。

任务明确，牢牢锁死小槐里那颗“钉子”。

樊友的目光追随着王平所部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随即转向主营门。

那里，真正的庞然大物正缓缓启动。

沉重的牛鸣和马蹄声中，数十辆特制的、需要四牛甚至六牛牵引的巨型平板车，载着攻城重器的关键部件，在辅兵和民夫的簇拥下，吱吱呀呀地驶出营门。

这些重器被油布和绳索牢牢固定，其庞大的轮廓即使覆盖着，也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护送它们的是五千陈仓步卒，手持长矛大盾，警惕地环视四周。

这支队伍速度注定缓慢，日行三十里已是极限，他们将作为后军，缓缓东行。

然后，是主力。

万五千余的汉军步卒，列成整齐的方阵，刀枪如林，旗帜飘扬，踏着相对轻快的步伐开出。

最后，才是那支让所有人屏息的军队。

天色渐明，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陈仓城西的旷野时，一片移动的、吞噬光线的幽暗金属浪潮，终于完全展露出来。

玄甲军。

最前方，是约一千九百骑，人与马皆披挂整齐。

紧随其后的，是五百余骑，人披全甲，但战马无甲，是破阵的尖刀与侧翼的利刃。

再之后，是四千余轻骑，着轻便皮甲或札甲，背负骑弓，腰挎环刀，都在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副玄甲。

马超与武猛并骑立于‘汉’字大纛与‘马’、‘武’字帅旗之下。

马超依旧是那一身标志性的明光铠，外罩白袍，但胯下的黑云，今日也披上了一副特制的、保护前胸与颈部的精良马铠，更显神骏非凡。

武猛则已换上玄甲重骑的装备，那异常雄壮的身躯套在加厚的铁甲中，手持乌芒马槊锋被他擦的颇为亮眼，

正在不断低声呼喝着，调整着各部的队列和速度。

当最后一队玄甲轻骑也开出营门，形成一条绵延数里的铁流。

“都督，全军已依次开拔。”中军司马上前禀报。

樊友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在晨光中轮廓分明的陈仓城，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中军，出发。”

亲卫簇拥上来，旌旗移动。

樊友翻身上马，位于玄甲军之后，万五千步卒之前的中军位置。

‘汉’字大旗与‘樊’字大纛，在渐强的晨风中完全展开。

卯时正，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将万道金光洒向关中大地的时刻，这支庞大的军队已全部离开了陈仓大营。

近三万三千战兵，加上超过两万的辅兵、民夫，总数超过五万的庞大队伍。

连同上百架攻城重器的组件，在渭水北岸的平原上，拉出了一条前后绵延近二十里的壮观行列。

……

申时三刻。

槐里。

日头西斜，张辽如往日一样，巡视完西城防务，正欲下城，一阵急促甚至带着慌乱的脚步声从马道传来。

“将军！紧急军情！”斥候队长几乎是连滚爬地冲上城头，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绢书。

张辽脚步顿住，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那双眸子微微一眯：“讲。”

“陈仓！陈仓贼军大举出营！漫山遍野，不计其数！看旗号，是‘樊’、‘马’、‘武’、‘王’！”

“还有……还有一支铁甲骑兵，全出来了！正沿着拓宽的官道，向武功方向进发！另有偏师，在前疾行！”

斥候语速极快，一刻不敢耽搁，“尘土遮天，绵延十数里，队伍中……队伍中有无数以牛马拖曳的庞然大物，覆盖严实，但轮廓骇人，必是陈仓所造重器！”

城头瞬间死寂。

所有听到的将佐，包括刚刚闻讯赶来的张虎，都屏住了呼吸，依然感觉到了汉军之势。

陈仓汉军，倾巢而出，重器，也随之而动。

张辽接过了那卷还带着体温和汗渍的绢书，展开，上面是前出斥候用炭笔潦草却急促描绘的草图和大略估算。

手指在各部的旗帜标识上停顿一瞬，随即落在那些代表重器的夸张轮廓和铁甲骑的标记上。

最后，是那条粗壮的、指向武功的箭头，以及另一条稍细、直指小槐里的分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