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

武威郡，玄甲军大营。

朝阳未出，玄甲军大营外的开阔原野上，却已是一片肃杀。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只有风掠过荒草的簌簌轻响，以及一种低沉、压抑、仿佛自大地深处传来的震颤。

那是铁蹄叩击冻土的声音。

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几个微不可查的黑点，随即，黑点迅速放大、连绵，化作一道低矮、却给人无边沉重之感的黑色浪潮。

浪潮前端，是锋矢般的尖锐，逐渐能看清。

那是一匹格外雄骏的河西大马，浑身披挂着暗沉如夜的厚重马铠，只露出精光四射的马眼和喷吐着浓重白气的鼻孔。

人披玄甲，马挂铁铠，骑士的身影与战马几乎融为一体，人与马皆笼罩在冷锻的黑色铁叶之中，面甲放下，唯有一双眸子在窥孔后闪烁着寒芒。

骑士手中，是一杆长度惊人的长矛，矛锋斜指低垂的天空，纹丝不动。

一骑，两骑，十骑，百骑……整整四百骑。

玄甲重骑，以严整得令人心悸的密集队形，缓缓从晨曦的微光中走出而出。

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散步，但那种如山倾岳移般的气势，却让远处观训的普通轻骑颇为羡慕。

重骑之后，是如同展开双翼般掠出的八百玄甲轻骑。

马甲未到，更侧重机动。

骑士们左手挽缰，右手持着特制的加长骑枪，腰间挂着厚重的环首马刀，背负骑弓箭囊。

虽无重骑那般泰山压顶的压迫感，却更显矫捷凌厉，如同一片快速蔓延的黑色铁流。

队伍最前方，一骑纯黑如墨、唯有四蹄雪白的神骏战马黑云之上，马超未着全副玄甲，只穿了一身便于活动的精炼皮甲，外罩寻常将领的绛红色战袍。

紧紧盯着前方正在缓缓移动的、用木桩和草人模拟的“敌军”松散阵列。

武猛披挂着一身与士卒无二的玄甲，面甲掀起，跟在他身侧稍后，同样沉默地观察着。

“重骑，锋矢阵，缓进——” 马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开始加速的骑兵阵线。

“缓进！” 武猛暴喝一声，声如炸雷。

轰！

仿佛一声闷雷在原野上碾过。

四百重骑同时开始小幅度地催动战马，速度从徐行变为慢跑。

铁蹄叩地的声音变得密集、沉重，如同无数面巨鼓在同时擂响，大地开始明显的震颤。

骑士们放平了手中的马槊和重型骑枪，密密麻麻的死亡之林再次出现，冰冷的锋刃在渐亮的晨光中闪烁。

距离“敌阵”还有两百步。

“提速，小跑——” 马超的声音依旧平稳。

“小跑！” 命令被层层传递。

重骑的速度再次提升，马蹄声从闷雷变成了连绵的滚雷，铁甲的摩擦声开始变得尖锐。

战马粗重的喘息声混入蹄声之中，骑士们身体前倾，长槊端得更平，人与马的力量通过高桥鞍和双边镫完美地传递、凝聚。

一百五十步。

“敌阵”中模拟的箭矢零星射来，叮叮当当地落在重骑的铠甲上，旋即弹开，连一丝白痕都难以留下。

一百步。

“冲锋！” 马超猛地拔出腰间腰间宝剑，向前一挥。

“冲锋！杀！！！” 武猛的怒吼如同虎啸，他猛地放下了面甲，与最前排的重骑融为一体。

“轰隆隆隆——！！！”

积蓄已久的力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四百重骑，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那不是散漫的奔腾，而是如同一整块钢铁城墙，以无可阻挡的蛮横姿态，向着前方狠狠撞去！

八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模拟敌军阵列前的拒马、陷坑被轻易跃过或无视！

砰！

咔嚓！

哗啦——！

钢铁的洪流，狠狠地撞进了“敌阵”！

木桩折断，草人飞散！

沉重的马身加上冲击的动能，将一切阻挡之物撞得粉碎。

平端的马槊和骑枪，如同热刀切入牛油，轻易地洞穿、挑飞模拟的“敌军”。

没有真正的惨叫，只有木料断裂、草捆破碎、泥土飞溅的声响，但这反而更凸显出那股纯粹、暴力、摧枯拉朽的毁灭力量！

重骑如同烧红的铁犁，毫不留情地犁过“敌阵”，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完成穿透后，他们并未停留，而是在武猛的呼喝声中，开始艰难而有序地转向，准备第二次冲锋。

整个过程，除了冲锋时的吼声和转向时的号令，依旧保持着令人心悸的沉默。

就在重骑穿透敌阵，搅乱其形的瞬间，一直如同黑色潮水般在两翼涌动的八百玄甲轻骑动了。

“掠阵！骑射！” 马超的第二个命令简洁有力。

“呜——嘟嘟——” 轻骑中响起了特有的、短促的号角声。

八百轻骑骤然加速，如同两把巨大的黑色镰刀，从重骑撕开的缺口两侧迅猛切入。

并不与“残敌”过多纠缠，而是以娴熟至极的骑术，在疾驰中张弓搭箭。

弓弦响处，训练用的钝头箭矢如飞蝗般泼洒向“敌军”纵深和两翼，模拟着压制性的覆盖射击。

三轮箭雨之后，他们迅速收起弓箭，抽出环首马刀或端起骑枪，分成多个一小队。

如同狼群扑食，精准地收割着那些被重骑冲散、被箭雨压制的“残敌”。

刀光闪烁，枪影翻飞，模拟的敌人被快速清除。

整个演练过程，重骑破阵，如山崩海啸，轻骑掠袭，如风卷残云。

配合虽只进行了月余，却已显露出惊人的默契。

重骑负责砸开最硬的壳，轻骑负责扩大战果，清扫战场。

冷酷，高效，宛如精密的杀戮机器。

当最后一队“敌军”被歼灭，整个演练场除了扬起的尘土和遍地残骸，再无站立之物。

重骑与轻骑缓缓收拢，重新在原野上列成森严的阵型。

直到此时，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和骑士们压抑的呼吸声，才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