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

拂晓。

丹水河谷。

惨白的日光艰难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和尚未停歇的雪粒，照亮了人间地狱。

两日的战斗，汉军折损千余人，魏军付出了两倍有余的伤亡。

汉军营垒的轮廓在风雪中显得模糊而顽强，但墙上墙下，昨日激战的痕迹触目惊心。

破碎的盾牌、折断的兵刃、浸透冰雪后变成暗褐色的血污、以及未来得及完全收殓的双方士卒遗体，都被一层薄薄的新雪覆盖，呈现出一种残酷而诡异的宁静。

不多时，这宁静很快被打破。

魏军营中响起的战鼓声，比昨日更加沉稳，也更加咄咄逼人。

那不是全线猛攻的急促鼓点，而是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

垒墙上，汉军士卒蜷缩在残破的垛口后，抓紧最后的时间啃食着冰冷坚硬的干粮，用雪润湿干裂的嘴唇。

昨夜分发到的新箭矢，被仔细插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是他们坚持下去的重要倚仗。

赵云白袍已然破损不堪，染满血污，在东垒最前线的望楼旁，扫视着下方魏军的调动。

注意到今日魏军的阵型有了微妙的变化。

正面冲锋的步卒似乎不如昨日密集，但那些昨日出现的楼车、楯车被推得更前。

阵型的后方，出现了更多黑压压的、正在被民夫和辅兵奋力拖拽的庞然大物的轮廓。

那是更大、更笨重的攻城器械部件，有些已经能看出是巨型楼橹的底层框架，或者是霹雳车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炮梢的模糊形状。

赵云冷静的分析，“曹休在等那些真正的大家伙就位，今日的进攻，依旧是在疲我、耗我，试探我弱点，为最后的总攻做准备。”

“传令各垒，贼人器械渐成，攻势或将更炽，然我箭矢得补，军心未堕，当更坚韧！”

“弓弩手，无某号令，不得轻发，务求精准，专射其楼车弓手、楯车推手及攀城先登之敌！”

“诺！”

果然，魏军的进攻开始了。

与昨日排山倒海的全线猛攻不同，今日的进攻显得更有章法，也更具针对性。

数架楼车在大量楯车和重盾手的掩护下，缓缓逼近，在距离垒墙一箭多地之外停下，楼车上的弓箭手开始与汉军对射，试图压制墙头火力。

同时，数队扛着沙袋、土石的魏军步卒，在楯车和盾牌阵的掩护下，冲向垒墙下一些低洼或受损的部位。

竟是要继续填平壕沟、修补前几日被滚石砸出的斜坡，甚至试图在墙根下堆积土山。

“想垒土为山，直接登城？”刘封在南垒看得分明，厉声下令，“集中弩手，射杀其负土之卒！滚木擂石，砸！”

战斗在一种相对“克制”却又更加险恶的氛围中展开。

魏军不再盲目蚁附，而是利用器械优势，步步为营，一点点地削弱、破坏汉军的防御体系。

汉军则凭借墙高和昨夜补充的箭矢，顽强反击，重点狙杀对城墙威胁最大的目标。

双方你来我往，箭矢在空中交织，惨叫声不时响起，虽然不像昨日那般血肉横飞、白热化的短兵相接。

消耗和伤亡在持续增加，尤其是汉军的守城物资和箭矢，再次开始稳步下降。

午时。

南乡北面，李严军前。

李严为主将，马忠为副将率领的近八千兵马，连夜北上，汇合了丹水冯习派出的两千人马，共计万余，在距离常雕大营约五里处扎下营寨。

营寨扎得极为张扬，栅栏高耸，旌旗密布，号角连营，炊烟袅袅，故意做出大军云集、即将大举进攻的姿态。

李严甚至派出数支小股骑兵，逼近常雕营寨外围，纵马驰骋，耀武扬威，与魏军巡逻游骑发生小规模交锋，互有损伤。

常雕营中立刻紧张起来。斥候流水般报入中军：“禀将军，南乡贼军大股出动，兵力近万，已在我营南五里下寨，旗号是‘李’、‘马’、‘冯’！”

“……贼军前出骑兵挑衅，与我游骑交锋！”

“……贼军营中尘土飞扬，似在打造攻城器械！”